卷五:沉冤・平乱 第45章 恩 人 (第3/3页)
旧医案七册。
半刀陈墨。
三支笔。
一支秃了,笔尖开成花。
一包药渣,纸包着,上头写"陆成"两个字。
没有画。
一幅都没有。
崔元蹲下来。
他不急。
他先拿起那支秃笔。
举到眼前,看笔尖。
看了很久。
看笔的样子,是一个会画画的人。
"苏清的笔。"他说。
"秃成这样,还留着。"
"他用最后一笔,画的是什么。"
她没答。
"我问一句闲话。"崔元把笔放回去。
"苏清这一辈子,可留过画。"
"没有。"她说。
崔元笑了一下。
然后低下头,翻医案。
翻到中间。
停住了。
那一页上是父亲的字。
"中寒毒。入骨。解未尽。"
底下三个圈。
他伸出手指,点在第一个圈上。
她的手,按在了册子上。
两个人都没动。
一只男人的手,一只女人的手。
隔着一本册子。
"这是我父亲的。"她说。
"给她。"裴墨珩说。
崔元把手收回来。
掸了掸袖子。
"苏医官护得紧。"
他站起来。
看了那只箱子一眼。
看了一眼空着的地方。
"东西不全。"他说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。
回过头。
"苏医官。"
"方才我进门的时候,你的手在抖。"
"这会儿不抖了。"
他走了。
她站在原地。
他进门的时候,她的手在抖。
因为画在箱底。
方才开箱,她一样一样往外拿。
手很稳。
因为画不在箱里。
她稳了。
他就知道了。
院子里,崔元对裴墨珩说了两句话。
声音不高。
她隔着窗,只听见一半。
"……你府里的人,也该过一遍。"
停了一下。
"一个满门抄斩的活口,在你府里住了半年。"
"中间竟没有人替她遮。"
"那遮的人,还在府里。"
她站在窗后,手里的灯晃了一下。
这一刀,比方才那句狠。
他不扳倒她。
他把她身边的人,一个一个拔掉。
到最后,她一个人站在院子里。
谁也不敢跟她说话。
"……你这记性,好得太慢。"
好得太慢。
不是"治不好"。
是"好得太慢"。
一个字之差。
治不好,是天意。
好得太慢,是有人不肯。
夜里,他站在外院东厢的门口。
"你父亲,会配药。"
"会。"她说。
"会配毒吗。"
她想了一会儿。
"他配过。"她说。
"配过一种,治不了人,只能让人不那么疼。"
"那种药,叫不叫寒砚。"
"不叫。"
"那叫什么。"
"没有名字。"
"我父亲配的药,大半没有名字。"
"他只在医案上写一个字:试。"
他站在门口,没说话。
灯在他身后,把他的影子压得很长。
"你父亲,"他终于开口,"临死前在做什么。"
"改方子。"
"改哪一张。"
她抬起头。
"第七张。"
他皱了一下眉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皱眉。
他只是听见"第七张"三个字,心里有个地方,紧了一下。
跟那幅画,一样。
他走后,她把门关上。
从梁上把东西取下来。
油纸裹着,外头又裹了一层蓝布。
灯下摊开。
一枝杏花。
两朵。
一朵开足,一朵半开。
她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取出一件旧夹袄。
拆开里子。
把画铺在夹层里。
一针。
一针。
缝得很密。
缝完,咬断线。
从今夜起,这画不在箱子里了。
那个人今天不是来找画的。
他是来认画的。
他知道画是半幅。
他说,苏清这一辈子,只画一半。
这句话,没人告诉过他。
他见过另外半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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