驼 腰 雅 丽 中篇中 ——驼女人和瘫丈夫及残疾亲友们 (第2/3页)
小指尖旋成黄豆粒儿大,将焕发神彩的亮眼珠儿,紧杵在洞孔上,一丝一毫也不偏移,一分一秒也不转动,只是一个劲儿忐忑不安地朝外望。
爹妈喜煞了,一年三百六十日紧抿的两张嘴,快笑裂到耳塘根,手忙脚乱地搬凳掇椅抹桌面,恭请奚六姑在上首坐,笑眯眯地问是谁家的儿子。奚六姑是街道居委会的居民小组长,日日关心邻里的难事。她气气派派地靠桌坐下,翘起了二郎腿,拍拍腿面的黑炭灰,又尖起指甲剔去拍剩的灰星,这才不紧不慢对齐上下两排牙齿,乐呵呵地开言,嘻嘻嘻,这家子么,远在天边近在眼前!
小驼腰爹急问,这小伙子,家住在哪一条街?他爹在哪一个单位工作?
奚六姑细亮的眉毛一扬笑道,俗话说媒人吃百家饭,走门串户张家出李家进,还没遇过光屁股焐冷板凳,总需添些香烟茶水唦!小驼腰妈急忙拍了下丈夫右脖颈赤红的肉痣,敞大嗓门狠儿子一般嚷道,我还没吱声呐,要你放什么屁?你这呆驴,招风耳竖起丈把高顶什么用?快去买香烟啊!
小驼腰爹一听婆娘批准买烟,喜得眉开眼笑,嗤溜一声,蹦至街对面的烟酒商店,买了十枝飞马烟。那辰光服务态度甲级,烟拆包论枝零卖,酒开坛论两散打。小驼腰爹火速闪回屋敬一枝烟给奚六姑。小驼腰妈转过身段去灶后,摸摸灶洞里火柴又舍不得。眼下,虾兵蟹将满街走,大旗遍地舞,夺权口号满天飞,捣腾得火柴肥皂也上计划凭票买,平头百姓的日子难过得要命!小驼腰妈便从炭炉边抓起火剪,夹了一只汤圆大的红炭球,敬菩萨般替奚六姑点着烟。这当儿,小驼腰爹也嘴角叼了一枝烟,伸长头颈杵过来要点。小驼腰妈见状,顿时怒火万丈气得脸都白了,劈手夺下丈夫嘴角叼的烟,跳起双脚骂道,你这个杀千刀的烟鬼!家里有千斗万斗银,供得起你鼻孔放屁穷快活?等六姑吃掉下来,你再朝**里揣!
奚六姑有滋有味地品烟,轻启双唇吐出一口烟缕,伸出细薄薄的舌头,舔了舔两片干涩的嘴皮,眯细了双目笑吟吟地发语。这家小伙子姓马,他爹是拉锯抡斧凿榫的木匠。马师傅的婆娘,真是秋天的番瓜,满肚的籽儿,一顺胎胞生了七个儿子无闺女。他家老三真是好手艺,鞋子绱得没法夸!喏,奚六姑跷起脚上穿的直贡呢新布鞋。这鞋就是他绱的,要多好看有多好看,要多合脚有多合脚。不大不小不肥不瘦,钉副车皮鞋掌还没收钱哩!
小驼腰爹连连夸奖,嗯嗯嗯,鞋子绱得呱呱叫呱呱叫!
小驼腰妈节节赞叹,哎呀呀,真是好手艺,过年有新鞋穿哩!
奚六姑见脚上的新鞋勾住了小驼腰爹妈的双眼,愈益眉飞色舞唇跳齿扬,旋得百年顽石也生出花骨朵儿。你们两位亲家还不晓得哩,那老三马平不但手艺精,人品也是百里挑一,不抽烟不喝酒,不打麻将不赌钱,长得又相貌出众,国字脸高鼻梁乌眉毛大眼睛……
正说当儿,一趟穿漏裤裆的小把戏,皮皮打打唱唱跳跳,蹦至后门口来挖蛐蟮钓鱼。奚六姑忙向当中一个留着光头顶的直招手呼喊,小七小七,快来快来!
小七儿正叉开威风凛凛的将军步,挺得肚皮尖子外凸,高高地捧起小嫩雀儿朝天泚尿,小白脸憋得比猴**还红。他鼻孔偷吸了一口气后,敞开嫩唇露出细齿,仰起脖颈朝天吼嗓,向鬼子开大炮啦,轰!哟嗬,碉堡歪掉了。弟兄们,冲——啊!小七儿右手成八字,仿佛是平原游击队里的李向阳,手握驳壳枪高高举过秃光头,左右摆晃一番,又在额头前脑勺后,划了三个大大的圈儿,呲牙咧嘴勒眉瞪眼地嗷叫一声,率领漏裆屁股组成的童子军,刚朝前冲出几步,忽听见屋里奚六姑的呼唤声,忙刹定两只光足板,撂下左手紧攥着的空蛐蟮瓶子,身段灵似小松鼠急旋过来,只轻轻一闪,早飞蹿进屋来,蹦至奚六姑面前,半倚半靠立于桌边。
奚六姑笑吟吟地,右手一把捏紧小七儿两只脏兮兮的小手,上下抖摆,目光从小七儿身上一掠,急又移向小驼腰的爹妈,眉梢挂下一长串笑波喜滋滋地说,小七儿是马平顶小的兄弟。大哥大嫂子啊,你们两位睁大双眼仔细望望,看小七儿长得秀气不秀气,好看不好看?也验证我说的是真是假!
小驼腰妈左望右望,嘴巴鼻梁笑挤成一朵迎风盛开的凤仙花,一迭连声地夸说,好看好看真好看!
小驼腰爹右瞧左瞧,欢喜得双唇大张,两排牙齿齐飞到乌油油的眉毛上头去了,忙不迭地赞叹,秀气秀气真秀气!
屋内的喜风欢波吹得奚六姑化成一片绿莹莹光闪闪的柳叶,轻悠悠软酥酥地飘浮起来,整个身段裹满了鸟语花香,忽忽地朝碧穹上的晴云丽日荡去荡去。蓦地,她指尖一痛烫醒过神来,原来指棒间的香烟燃到了根。她一激灵扔下烟屁股,抬起左脚尖一碾,忙将小七儿先是肚皮朝前屁股朝后,正旋了三圈,后又是屁股朝前肚皮朝后,反旋了三圈,旋得小七儿头顶的房梁,变成了一架大风车,在小七儿的头顶轱辘轱辘地飞转。小七儿急忙用双手抱紧光亮亮的脑壳,口中连连地喊叫头晕头晕要倒要倒。他小人儿恍如一枝泡透春雨的泥棒,身段摇摇晃晃地直朝地面瘫去。奚六姑见状万分舍不得,急忙细声柔嗓地唤道,小七儿乖乖,嫩魂儿归来!哎哎呀,你是六姑的心肝宝贝!她一把将小七儿搂进怀里,轻拍着小七儿的后脑勺,停歇一瞬,忙又将小七儿推站在腿裆前。小七儿双眼发饧,脖颈软塌塌地支不起来,身段摇摇晃晃地立不稳。
小驼腰妈眼明手快早端来一碗凉水,奚六姑急忙抿了一口,朝小七儿连脑门带光头顶,噗地一喷。只见门口的阳光照射过来,小七儿仿佛双足离开了地面,嫩薄的身段悠悠地浮升起来,头顶飘起一层氤氲的雾光。雾光忽忽悠悠地荡啊荡啊,荡来一阵阵钉玲钉玲的磬音,音韵飘飘缈缈若有若无,拂来一条银白透明漾鳍划尾的鱼儿,仿佛还溅起几串泼刺泼刺的水珠。只听嗤溜一声钻入了小七儿的头顶。小七儿的身段轻轻地弹了几弹,嫩魂儿方才悠悠地回转来。奚六姑急又轻按了一下小七儿的头顶,小七儿的身段慢慢地下沉,足板触到了地面,她忙掐了一下小七儿的仁中,无比焦急地轻声唤道,小七儿乖乖,嫩魂儿归来!
小七儿的身段这才立定,忽地鼻孔通了,头颈直了,眉毛跳了,眼皮开了,眼珠动了,腮帮活了,嘴唇张了,牙齿露了,蓦然嘻嘻地一笑。
小驼腰隐在门帘的后面,偷看得一慌一乱一愣一惊,转而渐定渐安且喜且乐。只听她妈连声惊叫着,小七儿活了,活了!她爹连声喜呼起来,小七儿还阳了,还阳了!
奚六姑终于气色定了,两只肉喧喧的巴掌,不停地抹自家的心口,嘴里吐出一口长长的气波叹道,啊咦喂,小七爷呀,你还把六姑吓煞了呐!她急让小驼腰的爹妈,将小七儿的左胳膊右大腿,头发梢脚板底,仔仔细细地看了个透透当当。末了,她又朝小七儿的漏裤裆里撸摸了一把,顺手往小七儿的嘴角一抹,笑嘻嘻地假骂道,小x养的,吃一条嫩活活的大雀儿!紧接着,她便撮尖汗毛茸茸的老鼠嘴,朝小七儿粉嫩的红腮帮,啧啧有声地亲了几口,忍不住声地夸赞,嗯嗯,这大白狗屁股,真香真香!小亲乖乖,快出屋去翻斤斗竖蜻蜓吧!
霎时,满屋里腾起了笑浪。
小七儿却不依不饶,早已屁股串起颈项,扭成了一根麻花腰子,歪过头颈噘起小嘴,zha开右手哼道,嗯嗯,不嘛不嘛!六姑,把五分钱!
奚六姑见小七儿露出天真的嗲相,不禁仰起头颈亮嗓大笑。哈哈哈,哈哈哈!小七呀,你这个小讨债鬼,六姑真拿你没办法呢!她直笑得眼珠陷入眍眼眶里去,眼角堆堆叠叠的笑纹,挤成一条活泼泼的鲤鱼尾巴,忽地一蹶,掀出一串亮晶晶的泪珠蛋儿,啪嗒啪嗒地砸碎在脚背上,喉咙口的气接不上来,忙张开口鼻吸了一大口,急又用力抹了抹心窝,待气喘喘匀,方才伸出右手的食指,摁了一下小七儿的脑门,笑嗔道天爷呀,你把六姑肠子笑来抽筋哩!
小七儿把头一低,迅即又抬起,瞪大黑亮亮的眼珠,举着右手巴掌,赖在奚六姑腿前不肯走。奚六姑没法只得从上衣兜里摸出一枚五分的铅角,朝小七儿脏兮兮的手心一拍,假装冷下脸来猴眼狠道,马上剁下你这双乌龟爪子喂狗!小狗日的,摸你个臊雀子,就值五分钱?你宝贝雀子是金子打的,还是银子捏的?贵得吓煞人!认得你狠,下回不摸!随即,她又松开了眉眼漾起满脸的笑波催促道,小七爷呀?六姑这里有事,忙呢,你快去钓大鲤吧!
小七儿喜得抿不拢嘴,一把搦紧铅角,飞快旋过身段,一步三个圈儿蹦出门去。
小驼腰爹妈见小七儿相貌长得这般俊秀,比得上电影里的明星,那未来的女婿马平还能长得丑吗?肯定是乌眉大眼腿粗膀壮。夫妻俩欢喜极了,敞开口大笑,仿佛似拣到了一个金元宝,全身上下骨骨节节地舒坦冒喜气。
小驼腰隐在门帘后,听得满面起春风,心里象千百只喜蚂蚁爬过甜滋滋的。
奚六姑见马平的对象介绍得这样顺当,喜得脑壳有些晕糊,嘴里便少了些遮拦,竟大江大洋地摆谱唱起曲儿来。你们两位哥嫂,还不晓得哩!马平会吹笛子会吹箫,拉得一把好二胡,嘴里吱吱呀呀唱诸葛亮借东风,几十出戏从头唱至尾,连半句也没唱错过!象棋比赛获得过第一名,市总工会颁发过奖状,装在玻璃镜框里,亮晃晃照得观众眼发花。只是小学三年级,生过一回病……
小驼腰隐在门帘后,听得心里既欢喜又生疑。
忽然,老母鸡从灶后的草窝里拱出来,谷谷蛋谷谷蛋地连声叫唤,震得头顶的鸡冠放出一片红光。奚六姑见风下棹,忙拨转嘴里的舌头,故做惊奇地夸道,啊哟哟,这老母鸡下半天还能生蛋,又喊得响亮脆迸,这蛋肯定下得多下得大!大嫂子啊,我说得可是啵!
小驼腰妈嘴里应声是哩是哩,心里却起了猜测,奚六姑莫不是想吃蛋茶了?她眉头便皱起来,脚步重重地去抓玉米粒喂鸡。
奚六姑忙笑嘿嘿地说,嗳?大嫂子啊,我才吃过中饭,肚里食还没化哩,你莫忙去煮鸡蛋坯子!
小驼腰妈无比精明,她听话听音,心里象六月心陡塞了一块冰,激得全身一哆嗦。这虾兵蟹将满街跑的造反革命年月,有钱也难买到鸡蛋红糖?省下鸡蛋把媳妇坐月子吃哩!她心里气得不停嘀咕,好你个奚六姑,嘴上明的是替我驼腰闺女提亲,心里暗的却是想吃红糖鸡蛋茶。呔呔呔,真是个能说会道的吃头,怀她娘肚里就落下了馋痨病!她没走几步远,心里急又将驼腰闺女的亲事,与红糖鸡蛋茶掂了一掂,立时觉得前重后轻,驼腰闺女今年已二十七岁,长得腰驼人又矮,若再不嫁出门去,不就成了没人家娶的老姑娘?养在家一辈子,害她自己又害我这苦命的老娘!罢罢罢,舍不得红糖鸡蛋,便提不成驼腰闺女的亲事。我今天认倒霉,贴上几颗鸡蛋,也省得被奚六姑这吃头人背后骂为吝啬鬼,坏了我百里闻名的大方名声!
小驼腰妈想至此,便松开紧皱的眉头,眼珠儿一转,忙又满面挤出笑纹,转过嫩活活的舌头,热火火地说,奚六姑啊,不瞒你说,我家别的吃物没有,小鸡蛋多得很哩!你热心肠替我家大死丫头提亲,费尽心神跑断了腿,我这个当娘的还能做瘦头?舍不得几颗小鸡蛋?那还不被左邻右居笑死,还有什么脸去见熟人呢?我这就去替你煮鸡蛋坯子。
奚六姑眼随小驼腰妈的足后跟走,那鼻尖仿佛嗅见鸡蛋的香味儿,红糖的甜味儿,舌底的津液顿时涌上来,忙吮了下舌尖咽下肚去。她急又启开笑口,带点儿忸怩的神情说,大嫂子啊,快别去煮鸡蛋坯子!替你家小驼腰亲事操心,这是我街道居民小组长份内的事,更不用说我们两家,还是山墙靠山墙的好邻居哩!
小驼腰妈似觉心思被奚六姑看破,忙回过头来脸上带几分歉疚的神色说,奚六姑啊,鸡蛋坯子我不多煮,就煮几只,你可别抱怨我小气啊!她急又转过头去,嘴里笃笃地唤鸡,手里抓起一把黄玉米粒儿撒在后门口。老母鸡立即刹住嗓喉,停止报功,欢天喜地扑过去大口啄食起来。
小驼腰妈大声指派丈夫去烧锅。她快步走近鸡窝蹲下双腿,伸出右手抓起一颗刚下的鸡蛋。鸡蛋热酥酥地烫手。她收拢五指捏了一捏,蛋壳很硬,壳上还沾着粉。她不由得心里一痛,松开五指顿了一顿,急又抓起攥在手心,用力掂了一掂,那鸡蛋沉甸甸的,重似石磨,压得她右腕发酸,便嫌大舍不得,忙又丢回鸡窝,嘴里说才下的鸡蛋不干净,便站起身来,撩起围裙揩了一下右手,把足步移至灶前,从竹制的碗橱里,捧出一只黑瓦罐搂贴在心口,伸进右手摸了好半天,拣金砖似地拣得满头汗,千难万难才拣出四颗小鸡蛋,一齐打下了锅。接着抱起豁了口的糖瓶。瓶子原是百货商店卖光雪花膏后要来洗净的,盛糖不怕糖化。瓶里红糖少,仅盖住瓶底,她提紧调羹柄,刮得瓶底瓶壁忽郎忽郎地响,刮出一调羹半红糖,呼拉一下全倒进了碗。此时,灶塘里火正旺,锅里水已透。她便揭开锅盖眯细双眼,噘起嘴尖徐徐地吹了一小口气,待白蒙蒙的热气带散未散,忙抓起汤勺,盛起四颗玉白金黄的鸡蛋坯子,又多舀了大半勺空汤,先用左手将热碗端起,嫌烫,急又用右手递补,嘴里不停地嘘气,踮起足尖跨小碎步疾走,捧至奚六姑的面前敦上了桌。
顿时,一股扑鼻的甜香味儿,裹着热腾腾的气波,涌入了奚六姑的鼻孔,诱得她舌底涌出大股大股涎水。她心里着急想吃,嘴里却连连地推辞说,嗳嗳嗳,你这是把我当外人看嘛,快端回去,快端回去!邻居家边的天天见面,你太客气反而叫我难堪,下回还不好意思来呐!
小驼腰妈听着奚六姑的客气话,心里无比熨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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