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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卌七章 (第3/3页)

偷偷摸摸的。

    阳历年刚过,这天村里来了辆黝黑的“红旗”汽车,车上下来一对夫妻,男的头发已经花白,但走起路来仍然铿锵有力,看上去很是精神。女的正是柳山秀,此刻她也苍老了很多,不过还是一眼就被村里人给认了出来。

    柳山秀老俩口先是去了大哥柳旭飞家,而后又喊上二哥柳旭扬去了爹娘的坟上,两个老人合葬在一处。一到坟上,顾不得地上的冰冷,柳山秀就扑通一声跪了下去,把头埋在地上痛哭起来:“唔哒、唔妈,女儿不孝,到现在才来看您二老!你们走的时候我都不在......女儿不孝......”哭声简直让人撕心裂肺,只因那是发自肺腑的情感。

    “文革”刚开始后不久,柳山秀就听说了父母挨批斗的事情,但她担心柳家的成分会影响的自己丈夫和孩子的前途,便没敢回来看看,就连父母上吊身亡后她都没敢回来,这也成了她内心最为愧疚的事。但在那个年代,何止是她一人有此遭遇。

    直至嫂子薄氏和晁氏一番相劝将柳山秀拉起来后,她的情绪方才稍稍平复。

    这时太阳甚好,不见一点风丝,石裕氏正在那里晒太阳。平日里她都是在院子里找个背风的地方,今天无风,她便端个小板凳,坐在院子外头晒太阳。对于一个已经九十六岁的老人来说,还能走得动,还能不用别人扶着自个儿就能坐下来,已经是个很了不得的事情了。

    石裕氏低头小寐了一会,正遇着柳山秀几个人从坟茔上回来,他们说话的声音把她吵醒了。石裕氏眯着眼睛朝他们瞧了瞧,眼睛有些昏花,看人已经看不清了,但她看到了一个背影,那个背影实在太熟悉了,她经常在梦里头见到。

    还没来得及站起来,石裕氏的拐杖便狠狠地杵到了地上,用颤抖的声音喊着:“那谁,谁家的小子?你给我站住!!”

    几个人听到石裕氏的喊声,一脸的疑惑,但出于尊敬,还是转过头来。柳家的人石裕氏都认得,所以几人便知道老人家喊的应是柳山秀的丈夫了。随即,柳山秀走到石裕氏跟前,说道:“石大奶,那是我丈夫,小建国他爸!”

    石裕氏看到是柳山秀,便笑着说道:“哦,是山秀啊!打完仗回来了啊?呀,你眼睛怎么肿了?来,给大奶好好看看!”

    柳山秀知道石裕氏岁数大了,想必又在说胡话,便假意说:“嗯,石大奶,我打完仗回来了!”

    石裕氏还是一脸的高兴,“打完仗就好!山秀啊,我问你,你男人姓啥?”

    “石大奶,我丈夫姓‘玉’,‘宝玉’的‘玉’,上回在您家看照片时,不是跟您说过了么!”

    “哦,我想起来了!岁数大了,记性不好!”石裕氏又招招手,让柳山秀的丈夫玉和平过来,问道:“孩子,我问你,你爹和你爷姓啥啊?”

    这一问,其他人都哈哈笑起来,这真是糊涂了,儿子不是随老子姓么?这还用问啊!可玉和平却不觉得好笑,恭恭敬敬地跟石裕氏说:“老奶奶,您怎么想起来问这个的?跟您说吧,听我爷讲,我们家原来是姓‘富裕’的那个‘裕’,后来才改成‘宝玉’的‘玉’的。”

    听了这话,石裕氏立马站了起来,“‘富裕’的‘裕’,也就是跟我一个姓了!快告诉我,你爹和你爷还在么?”

    “我爹打鬼子时就去世了。我爷还在世,都一百零一岁了!只是腿不能动了,得坐在轮椅上!”

    “一百零一!”石裕氏在嘴里嘟囔了下,“比我大五岁!岁数卡上了!你爷耳朵后面是不是有个黄豆粒大小的黑疙瘩,左手虎口那边是不是有道疤?”

    “是的呀!这些您怎么知道的?”

    “我当然知道了!当然知道了!呵呵!怪不得背影那么像呢,怪不得!上回山秀来时,我看你那照片就很眼熟,早晓得当时多问几句就好了!”石裕氏似乎在自言自语,而后她伸出手摸了摸玉和平的脸,眉开眼笑,更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,说道:“孩子,你爷就是我亲哥哥,我就是你的姑奶奶啊!!”

    “我的姑奶奶?”玉和平想了想,“对了,我经常听到我爷念叨,他有个妹妹,不过十三岁那年被送进了宫里,后来就再没见过。她名字叫裕珍!”

    “对啦,侄孙子,我就是裕珍,你的姑奶奶!你爷叫裕希,当年跟你太爷一起参加了北洋水师!我在宫里头呆了七年,八国联军打进北京城时,我跑出来了,就跟你大姑爹到了海州这里!”

    听到这里,所有人才算明白了,原来石家老太太并不糊涂,心里跟个明镜似的。玉和平更是觉得不可思议,居然能在这里见到自己的姑奶奶,简直跟做梦一样。“姑奶奶,您真的是我的姑奶奶!”说罢,他便跪了下来,给石裕氏磕了个头。石裕氏赶紧把他拉了起来,乐呵呵地说:“孩子,使不得,使不得!走,咱到屋里慢慢说!”

    坐下之后,玉和平便讲了很多他爷爷裕希的事情:裕希跟父亲参加北洋水师后,第二年秋天就随北洋舰队在大东沟跟日本人打了一仗。当时他在“经远号”上,管带林允升;父亲在“致远号”上,管带邓世昌。在战斗中,父亲随“致远号”一起殉国。而“经远号”被击沉后,他被渔船冒死救走,膀子被烧伤,腿也受了伤。裕希伤好后,就沿鸭绿江去了延边。那时怕清廷追查,才把姓改了朝鲜族的“玉”姓,后来就在那里成了家。

    讲到这,玉和平说道:“我小时候听我爷的名字叫‘玉爻巾’,感觉很怪,后来才知道,原来他是把名字中的‘希’字拆开来变成了‘爻巾’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爷现在在哪?”石裕氏很迫切地问。

    “‘抗美援朝’胜利后,我就调到了济南军区,我爷一个人岁数大了,又老想着去老家,我就把他接到了德州那边去了。没想到原来那老房子还在!我们又给盖了个新的,现在他就住在那,有人照顾着。”

    “好,好!在老家好啊!我呀,做梦都想再回去看看!”石裕氏低头沉思了片刻,随后又问道:“孩子,那我问你,房子前头那几棵大枣树还在不?”

    “姑奶奶,枣树现在就还剩一棵,其它的都老死了,盖新房子时,我爷就让我们刨了。不过屋旁边那棵山楂树还在,都是一百来岁了,枝子被修修剪剪,现在还能结山楂呢!现在德州那里变化太大了,您要是去,估计都认不出来了!”

    “是呀,新社会了,到处变化都大啊!只可惜,我们都这个岁数了,恐怕这辈子都没机会再去跟大哥见一面了!”石裕氏说完后便长叹了口气,又陷入了沉思之中。

    玉和平当然知道石裕氏的心思,遂说道:“姑奶奶,这次来我还有其他事情,不方便带您一起去德州。等我忙完了,回家跟我爷讲一讲,然后再请您去。我看我爷那身子骨,估计还能再活个两年!”

    “呵呵呵......”大伙听完都笑了起来。。

    柳家人临回去时,石裕氏拉着柳山秀的手,意味深长地说:“山秀啊,没想到,咱们终究还是成了一家人!哦,对了,现在是亲上加亲了:你现在是我的亲侄孙媳妇,你的侄女青丫头又是我们石家没过门的媳妇!今后呀,只要有时间,你想来就来!”

    柳山秀笑着点了点头。几十年了,她早已释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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