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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七十六章 侠与法 (第3/3页)

到死都没有暴露他的存在,在最后的时刻,用生命为他铺就超脱的道路。他不能说止恶没有努力过,他不能说止恶对不起他。

    是他没有把握住时机,是他做不到。

    神侠已死,作为刑人宫执掌者的公孙不害彻底洗去嫌疑,已经有了迈向超脱的资格,可以正大光明用法家宗师的身份,向永恒跨步。

    他交出所有权力,自囚于刑人宫,就是为了最后的冲刺。他本就只有一步之遥。

    但为什么独坐法宫十三年,始终迈不出那一步呢?

    那部删删改改的《刑书》,没有给他答案。

    他一直找不到答案!

    直至此刻,在吴病已从来没有变化过的眼睛里,他忽然明白——

    他其实从来都没有办法,面对自我的审判。

    太多的身不由己,太多的因缘巧合,他想说他没有错!他也无数次地自我安慰。

    可是他明白,他错了。

    第一次戴上神侠的面具,他就已经逾矩。

    “义不逾矩”那四个字,早就被他亲手打碎。

    就像吴病已所说,总是妥协,总是一念之差,到最后……面目全非了。

    今日我,非昔日我。

    最后他只是闭上了眼睛:“《刑书》成书已半,请吴宗师帮我补完。”

    顾师义早就否定了他的“侠”,吴病已今天也否定了他的“法”。他以德法并举,但两条路都行差踏错。

    人生之恨,唯自恨矣!

    就在这时,天外有剑啸声起。那声音并不尖锐,反而体现一种“鸟鸣山愈静”的清幽。

    灿白的天空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掀开。

    希夷已至!

    天边出现了南天师的一角衣袍。

    公孙不害猛地睁开眼睛!死死看着吴病已,这一瞬间眼神里充满请求——他请求死于法家的剑!

    吴病已握棘前推,这支【荆棘笥】里最丰富也最秀出的棘条,终于点进公孙不害的眉心,埋葬了当初那个充满激情、立志要改变世界的少年。

    无数的天光,裂解在公孙不害的道躯里。

    仿佛被风吹动,席卷了刑人宫。

    使之一瞬灿亮。

    “吴先生!”应江鸿连人带剑杀至天刑崖,一剑削开万千仪声,落至刑人宫前,却还是晚了一步。

    他提剑在手,眼中的疑惑非常真切,而那冷意,都只盘旋在剑锋:“这是怎么回事?两位法家宗师,竟然同室操戈,血溅法宫!此诚憾事也!天下奸心,岂不自喜?”

    在天刑崖漫长的山道上,晋王姬玄贞提着笼城城主新鲜的头颅,一任血溅山道,不言不语,而杀气自凛,一步步走向山巅。

    他和应江鸿联手,中止了义神跃升的过程,将天下正客剑降服,才确定这次超脱本不能成——但在真正中止前,谁也不敢赌。

    义神的确是跃升了,但不是神侠登顶为义神。而是他以仅次于顾师义的侠义之道,将义神再推举一个台阶,将那柄天下正客剑,奉敬为义神的佩剑!

    原天神作为义神的护道者,满面笑容地将那柄剑收下了。

    姬玄贞却笑不出来。

    跃升义神之前,齐国的焱牢城里,留下了神侠的踪迹,摆明了是有意误导。

    原本要将错就错,顺势查一查齐国的大城,灵圣王及时赶到,双方一度剑拔弩张。

    还是他们想到神侠如此张扬,必有另图,才暂且按捺,又绕了一圈,才查到自家的笼城。

    这座城更微妙!

    它代表或许还需要再敲打的第一道属国。

    彼时城里人去楼空,本该藏在那里的平等国核心成员,一个都不见。

    还是应江鸿当机立断,要来天刑崖看一眼。

    但这一步仍是稍晚,公孙不害死在他们降临之前。

    一个死了的公孙不害,价值远不如活着的时候。

    有时候死亡就是一种了结,很难再做有效的延伸。

    大景帝国的王服,在风中卷动,像一支上扬的旗。姬玄贞仰看此刻如此透亮的刑人宫,他也想看看,吴病已现在会说些什么。

    “刑人宫领袖公孙不害,误入歧途,乃担‘神侠’之名。”

    在茫茫多目光的注视中,吴病已的声音毫无波澜,与仪石共鸣:“平等国乃时代之贼,为天下之逆,触法累累,罄竹难书。其为平等国首领,罪无可恕,当以刑诛——今吴病已仗棘剑杀之,以正天下之法。”

    “后来者当鉴之,不复鉴之则亦刑之!”

    他终究还是说出了神侠二字,没有为三刑宫讳隐。

    他做到了他的承诺,将公孙不害明正典刑。

    这具被裂解的法家宗师的尸体,仿佛也化在天光里,熔铸为【法无二门】的一部分。

    “吴宗师刚直不阿,大义灭亲,令我等敬佩!”姬玄贞仰首而礼,声彻高崖:“不意想法家宗师竟为神侠,真是骇人听闻——”

    “今首恶已除,从恶不妨交予我等。一则免吴宗师伤心,二则亲亲回避,多少是法的原则。”

    他长叹:“但不知这三刑宫上下,还有多少公孙不害的党羽。他执掌一座法宫,著书育人,又不知妖惑多少人心……本王是惊起一身冷汗,为天下不安。”

    “刑人宫还有没有平等国余党,具体要怎么查,三刑宫自有章程。我将总领此案,不使有遗。”吴病已面对公孙不害的时候心如铁石,面对景国他也同样冷硬。

    “景国如果不放心,可以全程监督。法家办公,不惧天下公示,不似贵国,难解的案子,都闭门自为之。”

    “但贵国雄踞中土,三刑宫多少年来自成门庭。你们要到这里来主导办案,是不是早了一些?”

    他一手法剑一手棘剑,肃立广场,锋芒毕露:“吴某未闻天下已六合,六合为景姓!”

    “平等国者,天下逆也。”站在吴病已身前的应江鸿开口:“并非景国意括法家门庭,而是为天下计,不能叫大逆逃身!吴宗师刚刚刑杀神侠,恐怕状态也不太圆满,疏失难免——未知规天宫主何在?这样的大事,他也不出来吗?”

    吴病已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:“春申府的少公子也是平等国成员。荆国上下都要被你们巡查吗?”

    “勤苦书院的教习先生是平等国成员,左丘吾院长在时,亲执而奉景,中央天子亲言无咎。照你的意思,勤苦书院还要下狱再审一遍吗?”

    “你景国的世家子弟也是平等国成员,游惊龙难道不是中央天子憾事?南天师要自证否?”

    “一桩桩,一件件,还要吴某例举吗?”

    他挥剑拂袖:“量两尊之余生,恐怕也说不完整!”

    吴巳章少武是不是巡查荆国的理由?可以是!

    郑午娄名弼能不能引申出勤苦书院的审查?可以有!

    平等国是一把好钥匙,可以在时机成熟的时候,开很多疑难的锁。

    那么现在扫平三刑宫,时机成熟了吗?

    “吴宗师果真明察秋毫!”

    “若入中央,愿许御史台总宪。你想查的这些,都可以去查。南天师也要被你监督,本王也任你审视!”

    姬玄贞将手里的头颅一扔,任它骨碌碌滚下山去。满身的血腥扶风而起,这一刻并不遮掩。

    中央大景杀气凛,欲括法宫为门庭。

    天下不需要那么多的国家,也不需要一个特立独行的三刑宫!

    人间仪声,遽止无威。

    或许在法的意义上,吴病已是正确的。

    但在现实的层面,或许公孙不害也并没有错。

    神侠之名,的确是三刑宫倾覆的理由。

    他们之间的道路分歧,在公孙不害身死之后,仍在延续。仍在不断地验证。

    而吴病已仍然是冷漠的站在那里。一手棘剑一手法剑,遍身的锁链!

    大战一触即发,抱雪峰上吃鱼的人,都已放下了烤签。

    忽有一只尺子,落在了姬玄贞的肩上,将他压在山道。

    同王服一起飘起一角的,是一件写满了法律条文的法袍。法袍的主人气质宽广,不像公孙不害那么有力量感,也不似吴病已那般严格,他站在姬玄贞身边,有一种天广地阔的博大。

    隐世许久的韩申屠,当世法家第一人,终在此刻出现。

    他以那只惊名万古的量天尺,压下了姬玄贞汹涌的杀气,静静地看着他:“昔烈山陛下自解,许三刑宫以裁量之权,命我等治法。‘法’赋予我等监督的权力,无须中央赋权——你若为恶,我必刑之。”

    姬玄贞只是并起二指,将这压肩的尺子轻轻推起一毫,毫不在意地笑了笑:“韩宗师来得这么及时,可是法祖已经苏醒?祂老人家若见刑宫之主,竟为天下之贼,不知多么失望!”

    他们之所以这么紧迫地赶到天刑崖,也是已经确认了韩申屠失踪的这段时间,是去唤醒法祖。

    在六合已经启动的当下,棋桌旁边又多一看客,多一只搅动风云的手,绝不是好事。

    景国也是能阻则阻。

    韩申屠注视着他,心平气和:“久闻景国文帝以仁治国,超脱无上也未忘苍生。法祖醒知,甚是欣赏——找祂闲聊去了。晋王乃宗亲,回头祭祖的时候,不妨细问详情。”

    举世有仪声!

    明明天风不动,明明天刑崖如此安静。

    姬玄贞却听到那么森严的一声“威!”

    久久回响在心中。

    “好!”应江鸿注视着吴病已,提剑而慨声:“那就你来审理,我来监察,毋使有遗。为天下公义,吴宗师,我们要勠力同心才是。”

    超脱当然并不能干涉六合的战争,但那些无上者一旦着眼人间,随手落子就是天翻地覆,平添许多变数。

    法祖已经苏醒,儒祖还会远吗?

    这天下乱局,又乱上几分!

    然而吴病已却沉默。

    应江鸿看着他,姬玄贞眺望着他,韩申屠也在漫长的山道回身看——

    刑人宫前天光大彻的广场,吴病已已经彻底的沐浴在光中。冠冕巍峨,博带云卷。

    威!威!威!

    天刑崖上,一个个法家弟子,或放下手中书,或按住腰侧剑,或大步走出宫外……一个个高举拳头,高声呼“威!”

    一场伟大的跃升,在中央帝国的驾刀前,正在发生。

    将同为法家宗师的公孙不害明正典刑,不因情感动摇,不为现实犹疑,甚至不考虑自身安危、宗门存续,只考虑法律本身!

    在中央帝国的威压之前,仍然不改其质,不屈其身。

    他对法的坚持,对于法的觉悟,在这一天,为现世所公认。也为他的道路,他的法令,写上了最后一笔。

    他没有创造万世法。

    可他把自己,活成了法的化身!

    一生坚守,有迹可循。

    为荆棘,为悬尺,为他所失去的一切。

    感谢书友“唐耳辰风”成为本书盟主,是为赤心巡天第1049盟!

    周五见~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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