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六章 侠与法 (第2/3页)
阳光下晾晒理想的尝试。支持这个想法的,就是两种意志达成了一致的“神侠”,和身为钱塘君的伯鲁。
作为平等国成员的伯鲁,第一次把理想推到台前,接受全天下的审视,也以此来审视人间。
那年三月初三,景国帝党和蓬莱岛联手除一真,以殷孝恒之死为序幕,以扫灭平等国为初期行动的借口。
赵子、钱丑和孙寅,得到消息去围杀殷孝恒,但在出手之前,殷孝恒就已经死了……平等国也由此背上了一口结实的黑锅。
公孙不害一直怀疑,那一切都是止恶的布局,把那几个护道人当做弃子,意在搅乱局势,救他的世尊。
因为三月初六伯鲁死,三月十二就发生了中央逃禅!
但止恶始终坚称,他对李卯的支持是真心的,引导赵子他们去天马原的是昭王。他只是看到事不可挽,才顺水推舟。
在殷孝恒身死的那一天,公孙不害就传信伯鲁,让他弃城而走。
但伯鲁抱着殉道的想法,要以一身热血,为天下洗公心,不肯离城。
于是三月初四,姬玄贞击破天公城,并以伯鲁为饵,进行了足足两日的钓杀。
时至今日公孙不害已经说不明白,那时候是什么阻止了自己。
那一天他是准备去东海的。但止恶先一步使用了神侠的身份,并告诉他“神侠”会出手。
可伯鲁死的时候,“神侠”什么都没有做,“神侠”坐视了伯鲁的陨落,只全心全意拯救他的世尊。
最后出手的是顾师义。
最后死在东海的,也是顾师义。
公孙不害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。他启用不了神侠的身份,也无法以法家宗师的身份前往东海……他身后千千万万的法家门徒,不能因他一念而葬送。
那时候他跟顾师义已经割袍断义,很久没有联系过。
后来他一直在想,顾师义坦荡赴死,是不是在教他什么?
告诉他“义之所在,虽千万人吾往矣。”
告诉他什么是真正的侠客。
昔日的挚友,是不是想要用这份死亡,让他醒悟呢?
可东海不歇的波涛,永远无法给他回答。
公孙不害和止恶大吵了一架,双方甚至都拔了剑,那是他们“合作”生涯里第一次刀剑相对。
那时候的公孙不害还以为,像无数次过往的冲突一样,止恶最终还是会听他的规劝,他们的理想跌跌撞撞,但还是能够往前走。
但中央逃禅事件落幕后,一切有所不同。
止恶终于明白,世上早就没有了世尊。
当【执地藏】从中央天牢里走出来,又为齐景所剿,烟消云散。当一尊失去私念的【地藏王菩萨】,继承世尊遗愿,成为冥世秩序的化身。
止恶的信仰也崩塌了。
他决定用自己的方式追寻平等。
卫郡那里的禁绝超凡试验,就是他实现理想的第一步。
公孙不害绝不同意这件事情,也像孙寅一样后知后觉。但和现场翻脸的孙寅不一样,他跟止恶共用身份这么多年,一旦翻脸就是鱼死网破,他身后的三刑宫和止恶身后的悬空寺,都必然会被殃及……时间已经把这纠缠成了一个无解的局。
最后他因为衣钵传人吴预的悲剧,走上了观河台,向景国亮剑。
他必须要承认,就像止恶为他所规束,在很长一段时间里“义不逾矩”。他也被止恶所影响,在很多个时候会觉得——或许真的是要激烈一些,正义的声音才能被人听到。
他们共享身份,共担因果,也慢慢有了共同的模样。
观河台上他的进退失据,其实是他道心的两难!
“我与另一位神侠互相遮掩,彼此洗脱嫌疑。他所犯下的罪孽,都有我的份额。”公孙不害道:“我不能说我没有罪。”
“但现在我想跟你说,法家的未来。”
他看着吴病已:“如你所言我已经藏不下去了,中央逃禅一事,我留下了太多手尾,景国从来没有放弃追索,孙寅也一直在调查我。”
“此刻在妖界,我义救卢野,用类似顾师义救李卯的行为,回应当年,呼唤义神的道路。我以‘孙孟’这个名号的所有侠义,炼成了【天下正客】剑,用它撬动义格,尝试登顶义神。”
“这条路是决然走不通的。因为我的‘义’已经不再纯粹,我同顾师义早就路歧。他留下的超脱道路,是他理想的冠冕,不可能给我最终的认可。”
“但这一步的声势也足以牵制景国人,为我在天刑崖的行动创造机会——”
他长长地叹了一声,认真道:“吴宗师,你是否认可,我公孙不害这一生,虽有行差踏错,始终心向光明。始终是为了法,为了天下苍生?你是否认可,我若为超脱,有益于法家,有益于人间?”
吴病已摇了摇头:“你是个什么样的人,我的感受不重要。你做了什么样的事情,才最重要。审判你的,是你自己的人生。”
“你既然承认自己加入平等国,承认自己就是神侠——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认可你以法家的道路超脱。”
“三刑宫不会给你支持,理想国也无法承载你的理想。”
刑人宫外空空荡荡,吴病已立如一尊不移的碑。
“现在有两个选择——”公孙不害终于提剑往前:“公孙不害以神侠之名受诛。景国有了对三刑宫开刀的借口,不日兵临法宫,历经几个大时代而至今的法家传承,将毁于一旦。”
“又或者,在景国阻道义神的时候,你帮我踏上最后一步。神侠早已经死了!义神是他的最后一次挣扎。从今往后,世上再无神侠,只有一个新晋的法家超脱。我将趁机布局法家未来,我必竭尽所能,为天下公义而战。”
他紧紧地握着【君虽问】:“你吴病已是法家宗师,做选择吧!”
晓之以情,动之以理,乃至将整个法家都放上天平。
然而站在那里的吴病已,仍然没有表情。就像他从来没有改变过。
“法律已经有了答案,我只是它的信徒。”他说:“律法面前,从来没有选择。”
此声一出,天刑崖上所有仪石,尽作“威”声!
整个法家圣地所沐浴的天光,都在这一刻变作了纯白的锁链。天风之中,哗哗声响,竟如翻海。
法家十大锁链里,排名第一的【法无二门】!质不可改,法不可易!
在吴病已身后更悬起一只以麻绳串缚着的小筐,瞧着普普通通,却又规规矩矩,给人肃重的感觉。正是公孙不害当初交出来的洞天宝具【荆棘笥】。
荆棘笥里的每一枝,都是法家门徒游学所负的“棘”。其上斑斑点点,是法家弟子的“刑迹”。
多少年来,法家弟子的“课业”就累迭于此,法家宗师常常用它来验证门徒的修行——巡天下而行法治者,是否经得起法的审视?
吴病已探手入其中,取棘为剑,已于电光火石之间,迎上了【君虽问】。
公孙不害独臂仗剑,势起如滔滔洪涌,有搏山击海的壮烈。
直锋斩刺竟不平,连绵的棘刺削而复起。
法家以此笞人,刑人也刑己。自己也感受疼痛,才知量刑分寸,才不轻率为法。这种持之以刑人的痛楚,也是对法家修士的自我警示。
吴病已大袖飘飘,身进而天光从,棘剑在法剑上不断鞭响,便如先生笞顽劣之徒。
平直的阔剑上,荆棘蔓延,如生荒原。
【天下正客】是侠剑,【君虽问】是法剑,代表了公孙不害不同的人生阶段。为侠则人间豪意,为法则天下宗师。
吴病已手中的这根棘条,却是公孙不害当年游学所带回。是公孙不害曾经坚守的“法”。
两剑一错,撕裂的都是公孙不害的人生!
迎面即飞血。
点点血珠,挂在棘剑的尖刺上。仿佛曾经被公孙不害所审判的那些人,对着他睁开了血色的眼睛——
平等国触犯了所有国家的法。意图颠覆国家体制,是当下最大的罪。
这样的罪孽深重之辈,有何面目执法,有何面目鞭笞天下?
“你的剑,太迟疑了。”错身的瞬间,吴病已骤回转,法冠巍巍,棘剑又劈:“你也在否定自己!”
“豪意”孙孟仗之以纵横天下的剑术,根本攻不破吴病已的剑围。义不逾矩的侠剑,对上了今日的法矩,如鸟困坚笼。
他转以法剑。
可自陈有罪的他,出手便势弱三分。对上一生秉法的吴病已,更是无从下手。
即便众生有罪,他的法剑,要如何审判吴病已呢?
“是你在否定我!”公孙不害一时惨声:“你说我是错的,可到底什么是对的?你一生秉法,也并没有改变这个世界,依旧天下冤声!你的亲传弟子死了一茬又一茬,你的同门悲天地无门——法家的未来在哪里?”
“我从不思考未来。”吴病已就只是前进、挥剑,动作简单得像是从来没有学过招式,却将公孙不害牢牢地困在三尺之地。
“法是对过去的审判,法是对当下的约束。”
“若在过去的每一刻我们都维系了法,那么在未来的每一刻法都存在。我会一直奉法,直到所有人都被它约束,那不是翘首以盼的未来,是必然会实现的现在。”
他的声音太冷了,像是所有的感情都斩尽。
可又如此恢弘,像是贯彻古今的法钟。一次次席卷天刑崖,叫无数法家弟子都肃立当场,令三座法宫都明光以应。
他的身上也流动着炽光!细看来,极细密的纯白色的锁链,仿佛是他的衣织。这宽袍大袖的丝丝缕缕,都成了日月不移的“法”。
在这个瞬间,公孙不害掌中的阔剑竟然回锋,剑锋笔直横颈。
公孙不害翻掌按止,下意识地要将此剑捏成废铁,却又苦涩放手,任它飞出掌心,落在吴病已手中。
【君虽问】乃不改之法,吴病已更有资格握这柄剑!
公孙不害身后羽翼怒张,可缠绕雷火的链翅才一扑动,即被天光所洞穿——纯白色的锁链几番缠绕,恰如缚茧囚飞鸟。
雷也不得出,火也不得走。
这条【无晦青冥】,是他用自己的手臂炼成,有传世之威。然而吴病已的【法无二门】,才代表当下的法家。
天刑崖上所有的仪声,都为吴病已而奏。
规天宫的权柄为他所代掌,矩地宫向来是他的法宫。刑人宫以一敌二,根本争不赢这法家圣地的“势”。
哗啦啦!
纯白色的锁链已将公孙不害捆成一团,吴病已一手提着法剑【君虽问】,一手握着棘剑,指在公孙不害的眉心。
胜负已分。
公孙不害怆然地定在那里,静了片刻,抬头看着吴病已的眼睛。
此时此刻仍然没有看到任何情绪,只看到这双眼睛里的自己——前路已绝的自己。
后悔成为神侠吗?
好像并没有。
恨那个把他引为神侠的人吗?
好像也没有。
止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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