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千三百四十九章 为光明故、向光明去 (第2/3页)
纯粹,或者说自古以来,家天下都不纯粹,比如泰西,一个国家的君王不是只考虑自己的家庭,而是还要为全天下人负责,这对泰西人而言,是极其难以理解的。
受国不祥,受国之垢可为天下主,自古以来,这天下之主,都要承担天下的职责,而作为天下主,皇帝,最重要的职责,就是寻找能够为君分忧的人才,而遴选人才的方式,也从亲戚、贵族、举孝廉的孝子,变成了世家九品中正制。
俯仰天地,纵观历史,在科举制之前,几乎所有的士人,家的权重大於天下,而在科举制之後,天下大於家。
这其实非常好理解,简而言之,治国的一定要懂治国,就是为了治理国家才遴选人才,科举制为国选仕,就是挑选能治国的人,治国在前,那家族利益自然在後。
自科举制出现之後,一切的一切都在发生改变,政治不再是四世三公这些贵族门阀的专享之物,权力也不再是因为血脉而遗传,每一个读过书的寒门子弟,都有机会触碰权力。
比如熊廷弼本身是个放牛娃、徐成楚是个穷到大脖子病的孩子,而范远山为了读书,不得不做个赘婿等等。
在这个过程中,家的概念也在被解构,除了皇帝之外,连世袭的武勋,如果不能打仗,也不能保证家族的权势,武勋失去权势,不是兴文偃武的结果,而是科举制度的结果。
科举制度催逼,在大明,除了皇帝之外,其他的绝大对数官僚,都是科举出身,无论文武。「大宗伯胆子还是小了点。」朱翊钧看完了前半部分,莞尔一笑,沈鲤还是不够大胆,大约和张居正差不多,敢说也只敢说半截。
这就涉及到了《阶级论》第四卷中帝制必亡。
科举制的出现,带来了社会的巨大变革,连世袭武勋,只要几代弟子都无法保证自己的权势,世袭官这一阶级已经被科举制度所瓦解,只剩下了皇帝这个世袭官,这也是张居正要把皇帝单独列一个阶级的原因。社会继续发展下去,只要皇帝本人、皇权被革除,这套体系就可以覆盖全社会了。
事实也是如此,自孝宗之後,大明皇帝其实徒有虚表,并没有多少权力,尤其是自嘉靖二十一年,道爷开始神隐,一直到万历十年,张居正归政之前,皇权被事实性的瓦解和解构。
但这个过程中,张居正也发现了一个问题,这些科举选出来的人杰,为了治国选出来的官员们,当他们逐渐登上高位,身後的人越来越多的时候,他们往往身不由己,更多的是在争名夺利,而非治国。比如杨博、王崇古等人,根本无法做出自己想要的选择,而是被裹挟向前。
为了解决这个问题,张居正推行了考成法,其核心就一句话,干活的人一定要会干活,通过层层遴选,位居高位者必定是最能胜任工作的人。
但考成法推行十年,最後选出来的的确都是循吏,可这些人,依旧是争名夺利大於治国,权力斗争,尤其是高层的权力斗争,成为了大明发展的阻力。
经过实践,张居正认定了皇权还不能放弃,至少眼下的大明,仍然需要皇权,万历九年开始归政,皇帝作为凌驾於一切之上的存在,对官选官进行有效的管理。
这就是张居正给出的解决办法。
而沈鲤提到了另外一种构想,那就是和君父、君国一体相反的构想,那就是校国同构,丁亥学制建立了十八座大学堂,只要完善丁亥学制并且持续推广,新的时代,校国同构的时代就会到来了。「太子以为大宗伯所言如何?」朱翊钧看完了沈鲤的奏疏,询问太子对此的态度。
朱常治露出了思考的神情,他摇头说道:「儿臣以为,大宗伯有点异想天开了,万历维新,大明日新月异,大宗伯被这种繁荣盛景给迷花了眼,觉得所有事都必须要进步,哪怕是这种旁人不敢谈论的话题。」朱常治的意思很明确,大宗伯掉入了进步叙事陷阱,进步一定是对的,一定是好的。
科举制既然催逼着权力不再被贵族门阀所掌控,甚至连世袭罔替的国公,也只能承担祭祀的职责,成为了大祭司,那更进一步,把唯一世袭罔替的皇帝也取代掉,就是进步,就是对的。
「士大夫从来都是如此,从一个坑里掉到另外一个坑里,天下不是一人之天下,而是天下人之天下,那问题是,谁来代表天下人行使权力呢?」朱常治明确反对这本奏疏里的构想。
校国同构,取代不了君父、君国一体,太子是个读书人,他不是个士大夫。
因为天下人之天下的叙事里,谁来代表天下人是个无解的命题,官选官只要管不好,就会陷入党争的困局,南北两宋,因为党争,敌人都已经包围京师了,还在党争,党锢为亡国之徵,所以必须要有一个人凌驾於官选官之上管理。
那谁来做这个凌驾一切之上的存在?十八座大学堂吗?还是十八座大学堂之上的格物院?
校国同构这个看似美好的政治框架,仍然存在致命的漏洞,而沈鲤这篇奏疏,犯了为了进步而进步的错误,这很正常,礼部尚书管礼法学政,很少参与到具体的庶务之中,思考方式是学者而非管理者。「但他所写的内容也不是一无是处,至少完善丁亥学制,持续推动普及教育,还是万历维新重要使命,尤其是在官选官如何遴选上,让人人都有机会,人人都有可能,是必不可少的,民进则国进,民退则国退,是颠不破的真理。」朱翊钧肯定了沈鲤的部分观点。
士大夫总有一种人人皆可为尧舜、人人如龙的理想社会构想,比如校国同构也是基於此提出的美好的设想,可等到大学堂给沈鲤整出大活儿来,沈鲤自然就懂了。
「陛下,京师大学堂出大事了!」一个小黄门连滚带爬的闯入了御书房,惊慌失措的说道:「大学堂的一位学子吊死了在校门口。」
「卧槽?!」朱常治惊骇之极,甚至连脏话都骂出来了。
皇家理工学院,那是逢进必考,甚至入了校也是考成法,一年学分考不够数会留级,两年会进行全面评估,三年还考不够就会清退。
能考入理工学院的学子,都是人中龙凤,更遑论皇帝还提供了足够的膏火银,他们在学堂这四年衣食无忧。
皇家理工学院两万学子中,离开学校後遭遇社会毒打挺不过去而自杀的也有。可在学校,还是吊死在学校门前,这显然是为了跟人换命。
「有遗书一封!」小黄门举着遗书的手都在抖。
朱翊钧站起身来,一把拿过了遗书,他看着遗书,额头的青筋开始暴抖:「陈末!点一千缇骑,摆驾京师大学堂!朕倒是要看看,这大学堂是朕的大学堂,是万民的大学堂,还是他陆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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