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祁连雪》 (第3/3页)
饮雪刀在这时出鞘,却是阿黛尔将它掷入湖中。
“刀还你。”她转身走向花丛深处,“从今往后,你我之间,只剩祁连山的雪和焉支山的月光。”
霍去病在湖畔站到星斗满天才离开。赵破奴看见,将军上马时,有一滴什么落在马鞍上,很快被夜风吹干。
第四章麒麟阁
元狩六年,长安。
霍去病躺在冠军侯府病榻上,窗外秋雨敲打梧桐。御医署所有医官都来过了,摇头,再摇头。他们说这是漠北的风寒入骨,化作不治之症。
只有司马迁知道真相。他在《史记》草稿里写下一行,又狠狠刮去:“将军非病,乃心烬也。”
武帝每日遣使送药,自己更三临府邸。最后一次,天子握着他的手,老泪纵横:“去病,你要什么?朕都给你。”
少年将军望向北方——透过雕花窗棂,其实什么也看不见。
“臣愿葬在祁连山...形似祁连。”
九月,霍去病薨,年二十四。出殡那日,长安万人空巷。灵柩出城时,有个戴帷帽的白衣女子站在人群最后,怀中孩子指着棺椁问:“娘,那是谁?”
“是一个...终于可以回家的人。”
女子腕间银铃在秋风里响了响,很快淹没在哀哭声中。
多年后,司马迁在麒麟阁整理功臣画像。霍去病的画像最为特别:不是朝服冠带,而是戎装控马,背景是皑皑祁连。
史官提笔欲题字,忽然看见画像右下角有个极淡的印记。凑近细看,竟是枚唇印,胭脂色,已年久褪淡。
窗外飘进一片雪,落在竹简上,久久不化。
太史公掷笔长叹,最终在《卫将军骠骑列传》结尾补上一句无人能懂的话:
“彼有匈奴妻,生于漠北,名嬗。妻终生未嫁,子终生未认父。将军葬日,漠南草原忽开白花三百里,匈奴老巫言:此乃战神归天之兆,亦为情债还尽之时。”
搁笔时,他仿佛看见那个白衣女子,赤足走在祁连雪线上,腕间银铃与风中驼铃相和,唱着焉支山古老的歌谣:
“月是刀光雪是刃,斩不断胭脂湖上那缕魂。纵有麒麟阁上像,不如焉支山下未嫁人...”
而万里之外,真正的祁连山深处,确实有个女子在唱这首歌。她身边跟着个少年,少年腰间佩着两把剑:一把汉剑崩云,一把匈奴刀饮雪。
“娘,父亲到底是个怎样的人?”
女子望着雪峰,许久才答:
“他是个...把家国都装在心中,最终被这份沉重压垮的人。”
少年似懂非懂,拔剑起舞。剑光里,既有汉家兵法的严谨,又有匈奴刀术的狂放。恍惚间,女子仿佛看见两个身影在剑光中重合:一个是长安城里说“匈奴未灭何以家为”的少年将军,一个是胭脂湖畔抱着婴孩落泪的青年。
其实那天霍去病还说了句话,她从未告诉儿子。
他说:“待天下一统,四海无烽烟,我必卸甲归来,在胭脂湖边结庐。那时你若要杀我,饮雪刀应该已磨得很利了。”
她当时答:“我的刀,从不斩归人。”
可惜,他再也没能归来。
雪越下越大,覆盖了祁连山所有的足迹。唯有焉支山顶那抹胭脂红,年年春至,如期盛开,像极了某个遥远长安秋日,落在画像上那枚唇印的颜色。
而历史继续向前,无人知晓,冠军侯霍去病真正的遗言,是在漠北寒夜里,对着一轮焉支山的月亮说的:
“原来‘何以家为’的答案,是遇见你之后,才知这家,从来就在心里。”
可惜这话被风吹散了,只有祁连山的雪记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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