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9章 文明的自信 (第2/3页)
落地。这本身就是一种自信的体现——不再为是否接纳外来者而反复争论,而是从容地讨论如何接纳、如何管理、如何使其为我所用。
市井之间,这种自信则表现得更加生动、直接。
西市一家新开的“胡汉杂货铺”前,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长安本地人,姓王,正操着一口流利但略带口音的粟特语,与几个粟特商人讨价还价,争论着一批来自波斯的银器成色和价格。几个路过的士子驻足旁观,其中一人笑道:“瞧这王掌柜,前些年还只会说‘贵了’、‘便宜些’,如今连粟特人的俚语都会了,做起生意来,比胡商还精。”
另一士子摇着折扇,不以为意:“这有何奇?如今长安,会说几句胡语的唐人多了去了。东西两市,译语人都不够用,不少店家自己学了些,买卖更方便。听说‘天下学馆’还开了‘译语速成班’,专教买卖用语,报名者众。”
“也是。与胡商打交道多了,便知他们亦是寻常人,有好有坏,有精有憨。其国货物,固有精巧新奇者,但我大唐之物,亦不乏精品,甚或更胜一筹。” 第三个士子指着旁边一家绸缎庄悬挂的、用新式提花机织出的、带有繁复波斯花纹却更加光鲜亮丽的锦缎说,“你看这‘陵阳公样’锦,本是仿波斯纹饰,如今我工匠改良机杼,织出的花纹更细密,色彩更鲜亮,那些波斯、大食商人,反而要抢购回去,在他们那里卖得更贵。这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。”
几人说笑着走开。不远处,几个穿着新罗服饰的留学生,正围着一个卖“毕罗”(一种带馅的油炸面食)的小摊,笨拙地试图用官话点餐。卖毕罗的老汉笑呵呵地,放慢语速,连说带比划:“要肉的?菜的?这个是羊肉大葱,这个是韭菜鸡蛋……对,五个,十文钱。” 旁边排队的长安百姓,也并无不耐烦,反而有几个热心的大婶,帮着“翻译”:“他要这个,肉的!多给加点茱萸酱,他们爱吃辣!”
这种日常的、自然而然的互动,没有刻意的居高临下,也没有过分的惊奇围观,只有一种“哦,他们是外邦人,有点不一样,但也没什么大不了,都是来做生意、来学习的,跟我们一样要吃饭” 的平常心。这种平常心,是更深层次的自信——不再将外来者视为完全的“他者”或“奇观”,而是视为可以交流、甚至可能成为邻居、同窗的普通人。
在“四方里”附近的一家小酒肆里,几个“格物院”的年轻学生,正与一个来自天竺、在“天下学馆”学习算学的婆罗门青年激烈地讨论着。他们面前的桌子上,用酒水画着些奇怪的图形和符号。
“苏利耶兄,你所说这‘零’之概念,及你们天竺的数字写法,确有其便利之处,尤其用于计算。然则,我中土算学,自有筹算之妙,且《九章算术》、《周髀算经》博大精深……” 一个唐人士子指着图形,努力解释。
那天竺青年苏利耶,汉语已相当流利,但带着明显的卷舌音:“张兄所言极是。贵国算学,源远流长,尤其勾股、方程之术,令我叹服。然,我天竺数字及‘零’的运用,在乘除、开方上,确有简便之处。何不取长补短?我近日观‘格物院’所用算式,似乎已开始吸纳我天竺数字之形,辅以贵国筹算之理,效率大增。此正合司徒所言‘学问天下之公器’!”
“哈哈,正是此理!” 另一个唐人士子拍手笑道,“管他天竺算法、中土算法,哪个好用、算得准,就用哪个!我等在‘格物院’验算水利工程、测量地形,但求精准快捷。前几日,我等还用司徒提及的‘相似三角’之法,复核了你所提的天竺某算经中的测高题,结果分毫不差!殊途同归,大道相通!”
他们争论得面红耳赤,却又时不时爆发出理解和赞同的笑声。旁边几桌的客人,有胡商,有唐人,也都见怪不怪,自顾饮酒谈天。这种不同文明背景的年轻人,为了一个纯粹的学术问题,平等、热烈地交流甚至争论的场景,在此时的长安,已非罕见。他们身上,既带着对本民族文化的珍视与自豪,又怀着对异域知识开放、好奇、乃至实用的态度。这份自信,是建立在扎实认知基础上的从容,既不妄自尊大,也不妄自菲薄。
宗教领域,那份“和而不同”的自信,也日益显现。
大荐福寺的“三教(后增为多方)论衡台”已举办数次,虽未分出高下,但各教代表人物在公开场合阐述己方教义、回应诘难,逐渐形成了一种“君子之争”的风度。佛教高僧在阐述“空”、“慈悲”时,会引用儒家“仁爱”、道家“自然”作比附;景教僧侣谈论“博爱”、“救赎”时,也会强调与儒家“仁”的相通之处;祆教穆护则更注重强调其教义中“洁净”、“诚实”、“契约”等与世俗伦理相合的部分。他们不再急于否定对方,而是更倾向于寻找彼此的交集,或在各自框架内自圆其说,并共同表示尊重大唐的律法与礼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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