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无根 (第2/3页)
着异味的垃圾堆,找了个稍微干净点的角落,把红色塑料袋垫在屁股下面,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水泥桥墩,坐了下来。
寒意立刻从水泥地面和桥墩渗透上来,穿透薄薄的裤子和塑料袋,刺进骨头缝里。他蜷缩起身体,双臂紧紧抱住膝盖,把头埋进臂弯。一开始,寒冷和坚硬让他无法入睡,但极度的疲惫最终战胜了一切。意识像浸了水的棉花,越来越沉,最终沉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站在一个异常明亮、开阔的地方,好像是片场,又好像不是。四周是巨大的、黑色的机器,像沉默的怪兽。许多人围着他,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,扛着摄影机,举着反光板,拿着对讲机。所有人都看着他,眼神里有敬畏,有期待。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、沉甸甸的、带着小喇叭的东西(他在录像厅外的海报上看过,那叫“场记板”还是“打板器”?),他张嘴,想说点什么,声音洪亮,充满力量:“灯光!摄影师准备!演员就位!Action!”
“Action!”他喊出来,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、令人颤抖的兴奋。所有人都动了起来,灯光骤然大亮,机器嗡嗡作响,穿着华丽戏服的演员们开始走动、念着台词。他在监视器(他猜那是监视器)后面看着,画面清晰,色彩饱满。他指挥着,调整着,说着他听不懂但感觉无比正确的术语。人们应声而动,像他指挥的千军万马。然后,画面定格,掌声雷动,无数闪光灯亮起,刺得他睁不开眼。有人把一个冰冷、沉重、金光闪闪的东西塞到他手里,那是……奖杯?形状模糊,但沉甸甸的,压得他手臂发酸,却又无比满足。他高高举起……
“诶!诶!小伙子!醒醒!醒醒!”
一个声音,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,急切地响在耳边,像一根针,刺破了那个金光闪闪的、喧闹无比的梦境泡泡。
孟江林猛地惊醒,眼前一片模糊的白光。是清晨的阳光,斜斜地照进桥洞,晃得他睁不开眼。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臂遮挡,手臂酸麻僵硬,像不是自己的。
眼前是几张脸,凑得很近。皮肤黝黑,布满皱纹,戴着橙色的、印有“环卫”字样的帽子。是几个环卫阿姨。她们围着他,好奇地、带着关切和警惕打量着他,交头接耳。
“造孽哦,怎么睡在这里?这多冷啊!”
“你看他这年纪,怕是家里跑出来的吧?”
“是不是遭了难哦?身上脏兮兮的。”
“喂,小伙子,醒醒!你哪个?咋个睡在这里?”
其中一个面容和善、眼角有着深深鱼尾纹的阿姨蹲下身,离他更近些,语气放缓了:“小伙子,你是哪里人?你家呢?咋个睡在桥洞底下?这要冻坏的呀!”
家?
孟江林茫然地看着她,又看看周围。冰冷的桥墩,肮脏的地面,刺鼻的垃圾气味,还有背上那个硌人的红色塑料袋。梦里那金色的奖杯,那震耳的掌声,那掌控一切的感觉,像退潮的海水,迅速消散,只剩下冰冷的、坚硬的现实礁石,裸露在清晨惨淡的天光下。
我是哪里人?我家呢?
梨园村?那个漏雨的老屋,昏黄的灯光,爷爷奶奶佝偻的背影?不,那不是“家”,那是回不去、也不想回去的过去。
汽修厂的棚屋?那弥漫着机油和汗臭的通铺?不,那只是暂时遮风挡雨的壳,现在连壳都没了。
城市?这座庞大、陌生、冰冷的水泥森林?这里没有一寸地方属于他。
我是哪里人?我家呢?
这个问题像一把生锈的锥子,狠狠扎进他混沌的脑海,带来一阵尖锐的、清晰的痛楚。他张了张嘴,喉咙干得冒火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阿姨们还在看着他,等待他的回答。她们的眼神里有同情,有疑惑,或许还有一丝“别惹麻烦”的疏离。
孟江林猛地低下头,避开那些目光。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,因为蜷缩太久,腿脚发麻,差点摔倒。他踉跄了一下,扶住冰冷的桥墩,才站稳。然后,他一把抓起那个红色塑料袋,甩到背上,低着头,从阿姨们让开的缝隙中,几乎是逃跑般冲出了桥洞。
身后传来阿姨们压低声音的议论:
“唉,可怜的娃儿……”
“话都不说,怕不是个傻子哦?”
“走吧走吧,还要扫地哩……”
清晨的阳光明晃晃的,却没有多少温度。孟江林背着塑料袋,快步走在“海上路”上。饥饿像一只无形的手,紧紧攥着他的胃,一阵阵抽搐。昨天中午吃了那碗泡面后,他就再没吃过任何东西。口袋里那十块零五毛,沉甸甸的,又轻飘飘的。那是他全部的家当。
活下去。他要吃东西。
这个念头压倒了一切迷茫和痛楚。他开始寻找任何可能提供食物的机会。他重新回到稍微繁华一点的街道,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视着每一家店铺的门面、橱窗。门上贴着的红纸、白纸,哪怕只有巴掌大小,他都要凑过去看。
“招聘服务员,18-30岁,形象好,有经验者优先。”
“急招熟练工,电子厂,包吃住,月薪面议。”
“招送货司机,需B照,三年驾龄。”
“诚聘业务精英,学历不限,高额提成……”
一家,两家,三家……他鼓起勇气走进去,迎接他的往往是打量、询问,然后是不加掩饰的拒绝。
“学历?”
“初……初中。”
“工作经验?”
“在……在汽修厂做过学徒。”
“多大?”
“十……十四。”
“不好意思,我们招满了。”
“年龄太小了,我们不招童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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