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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3章 记忆的标本 (第3/3页)

有死亡。就让这一天,这个平凡的海滩日,这个回家的夜晚,永远继续下去。

    但时间不会停。时间是最残忍的东西。它推着你往前走,不管你是否愿意,不管你是否准备好。它把你爱的人一个一个夺走,最后留下你一个人,站在时间的废墟里,回头看,才发现那些你以为永恒的瞬间,早已被甩在身后,再也回不去了。

    车停了。到家了。

    父亲熄火,母亲开门,姐姐下车,林悦抱夏天,若宁拿东西,我锁车。

    我们鱼贯而入,回到那个亮着黄色灯光的、温暖的家。夏天在打哈欠,林悦在说饿了,母亲说煮面条,父亲说好,姐姐说简单点,若宁说我来帮忙。

    我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。看着这个忙碌的、嘈杂的、活生生的画面。然后,我举起相机,拍下了最后一张照片。

    照片有点模糊,因为光线暗,我手抖。但依然能看清每个人的动作和表情。那是回家的样子。那是“我们还在”的样子。

    那是再也回不去的,家的样子。

    手记片段,晚上7:20

    我放下笔。纸上的太阳还在笑,雨滴还在下。旁边,我写了很多字,关于那一天的记忆。每一个细节,每一句话,每一个表情,我都尽量记下来。

    因为我知道,记忆会褪色。会模糊。会扭曲。总有一天,我会分不清哪些是真的,哪些是我虚构的。总有一天,我会忘记父亲笑的时候眼角有几条皱纹,母亲哼歌时喜欢摇头晃脑,姐姐思考时会咬笔头,妹妹兴奋时会跺脚,若宁拉琴时会闭上眼睛,夏天画画时会咬嘴唇。

    所以我要记下来。用文字,用图像,用我能想到的一切方式,把他们都固定下来。像做标本一样,把那个完整的、温暖的、活生生的家,固定在纸上,固定在硬盘里,固定在我的记忆里。

    即使那个家已经不在了。

    即使只剩我一个人了。

    即使记住比遗忘更痛苦。

    我也要记。

    因为如果连我都忘了,他们就真的消失了。像从未存在过。

    我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天已经黑了。城市的灯火亮起来,璀璨的,冰冷的,遥远的。对面楼的窗户,一扇一扇亮起灯光,黄色的,白色的,温暖的。有人在做饭,有人在看电视,有人在辅导孩子写作业,有人在吵架,有人在拥抱。

    那些窗户后面,是一个个还在运转的家。一个个还不知道离别是什么滋味的家。一个个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继续下去的家。

    就像从前的我们。

    我拉上窗帘,把那些灯光隔在外面。回到书桌前,打开电脑,继续写。

    “第三章:记忆的标本”

    “我在做一件残忍的事:把活生生的记忆,制成不会腐烂的标本。”

    “我把2020年7月5日这一天,从我的生命里切割出来,浸泡在文字的福尔马林里,然后细细解剖。每一道阳光,每一阵海风,每一句对话,每一个笑容,我都想保存下来。即使它们已经死了,即使它们的主人已经死了,即使那个完整的、温暖的、活生生的家已经死了。”

    “但我必须这么做。因为我是唯一的幸存者。是唯一的见证人。是唯一的,还记得那天阳光的温度、海风的咸味、夏天的笑声、妹妹的跑调歌声、姐姐的专业分析、妻子的温柔目光、父母的低声交谈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如果我忘了,那天就真的死了。他们就真的死了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我要记。用疼痛记,用眼泪记,用这个还在呼吸但早已死去的身体记。”

    “我要把那个海滩日,那个回家的夜晚,那个亮着黄色灯光的家,那个完整的我们——制成标本,存放在这个叫做《孤独的自己》的玻璃柜里。”

    “然后,在每个像今天这样的夜晚,打开柜子,看着他们。看着那个曾经存在过的、完美的、脆弱的世界。”

    “然后告诉自己:看,这不是梦。这不是幻觉。你真的被那样爱过。你真的有过那样一个家。”

    “即使现在,你只有你自己了。”

    “即使现在,你孤独得像一颗被遗弃在沙漠里的石子。”

    “但那些爱,是真的。那些温暖,是真的。那些存在过的瞬间,是真的。”

    “而你的孤独,是那些‘真’的,唯一还活着的证据。”

    我停下打字。手指在键盘上颤抖。我看着屏幕上的字,那些黑色的、冰冷的、但滚烫的字。

    然后,我听到了声音。

    不是幻觉。是真真切切的声音。

    是从电脑音箱里传出来的。是我刚才在看的海滩日视频,不小心又点开了。是林悦的声音,清脆的,带着笑的:

    “看!这是我爸!世界上最帅的老头!”

    然后是父亲的声音,带着无奈的宠溺:“悦悦,别拍了。”

    然后是母亲的笑声,姐姐的白眼,若宁的温柔,夏天的鬼脸,我的沉默。

    视频在播放。4分37秒。完整地,一遍又一遍地播放。

    我坐在黑暗里,听着。看着定格的蓝色天空,看着那些还在笑着的、还在活着的脸。

    听着那些还在响着的、还在说着的话。

    然后,我终于,哭出了声音。

    不是压抑的呜咽,不是无声的流泪。是嚎啕大哭。像野兽一样的,从喉咙深处、从胸腔深处、从骨髓深处发出的,破碎的、绝望的、再也无法忍受的哭声。

    我趴在桌上,肩膀剧烈地抖动,眼泪浸湿了手臂,浸湿了纸张,浸湿了键盘。

    我哭着,喊着他们的名字:

    “爸……”

    “妈……”

    “姐……”

    “悦悦……”

    “若宁……”

    “夏天……”

    没有人回答。

    只有视频在循环播放。只有林悦的声音在说:“看!这是我哥!世界上最……最会拍照的作家!”

    只有夏天的笑声在说:“小姑最吵!”

    只有若宁的温柔在说:“你总是在记录我们。”

    只有姐姐的专业在说:“从心理学角度……”

    只有父母的低语在说:“年轻真好。”“都年轻过。”

    然后,视频结束了。又重新开始。

    “看!这是我爸!世界上最帅的老头!”

    “悦悦,别拍了。”

    循环。无尽的循环。

    像一场永远醒不来的梦。像一个永远走不出的回音谷。

    我在这个循环里,在这个回音里,在这个只有我一个人的、绝对孤独的、再也无法忍受的世界里。

    哭着。

    直到哭不出声音。

    直到眼泪流干。

    直到这个夜晚,终于,彻底安静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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