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六月的开端 (第3/3页)
他的手。
救护车上,我握着父亲的手,母亲握着他的另一只手。父亲闭着眼睛,但我知道他没睡着,因为他的眼皮在轻微颤动。救护车的鸣笛声刺耳,窗外的一切都在飞速倒退。我看着父亲苍白的脸,花白的头发,深刻的皱纹,突然想起很多年前——我七八岁的时候,发烧到四十度,父亲也是这样抱着我,坐在出租车上往医院赶。那时候我觉得父亲的怀抱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。现在,轮到我来守护他了。
“深。”父亲突然开口,声音很轻。
“嗯,爸,我在。”
“别告诉你姐和你妹……她们忙,别让她们担心。”
“知道了。等检查结果出来再说。”
“要是……要是不太好,也别告诉你妈实话。她心脏不好,经不起吓。”
“爸,您别胡思乱想。就是检查一下,没事的。”
父亲不再说话。我握紧他的手,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。这个一辈子要强的男人,此刻像个孩子一样脆弱。
到了医院,急诊,一系列检查。心电图显示ST段改变,心肌酶谱升高。医生看着结果,眉头紧皱。
“需要住院,做冠脉造影,看血管情况。”医生说,“从心电图和症状看,很可能是心肌缺血,不排除是心绞痛发作。但具体狭窄程度,要造影才能知道。”
“严重吗?”我问,声音尽量保持平稳。
“现在还不好说。如果只是轻微狭窄,药物控制就行。如果狭窄超过70%,可能需要放支架。但您父亲这个年纪,血管条件怎么样,有没有其他问题,都要检查了才知道。”
“那……住院吧。”
办住院手续,交押金,把父亲送到心内科病房。是三人间,靠窗的床位。父亲躺下,护士来上监护仪,心电图、血压、血氧,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数字和曲线。父亲看着那些闪烁的光,眼神有些茫然。
“爸,没事的。就是观察一下,检查一下。”我坐在床边,握住他的手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闭上眼睛。
母亲去水房打水了。病房里很安静,只有仪器的滴答声,和隔壁床老人轻微的鼾声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父亲的脸上,能看见他脸上的老年斑,和深深浅浅的皱纹。我突然意识到,父亲真的老了。不是那种“年纪大了”的老,是那种“身体开始垮了”的老。这个认知像一记闷拳,打在胸口,闷得喘不过气。
手机震了,是若宁。我走到走廊接。
“喂,深,你在哪儿?妈说你爸住院了?”
“嗯,在人民医院。心肌缺血,要做冠脉造影。你别担心,情况稳定。”
“我现在过去。”
“你别过来了,累了一天。在家陪夏天,我在这儿就行。”
“不行,我必须去。夏天我让妈去接,我过去陪你。”
“若宁……”
“林深,”她打断我,声音很坚定,“你是我丈夫,你爸是我爸。这种时候,我必须在你身边。等我,我马上到。”
电话挂了。我站在走廊里,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,心里那团乱麻,好像松了一点。是的,我不是一个人。若宁在,家人在。天塌下来,一起扛。
回到病房,父亲已经睡着了。呼吸平稳,监护仪上的数字也稳定了一些。我坐在床边,看着他睡着的脸,突然想起那个梦——梦见我变成一棵树,树根在腐烂。现在我突然明白了那个梦的意义。父亲就是我们家的大树,而现在,这棵大树病了。
手机又震了,是林静。我走到走廊接。
“深,爸怎么样了?妈刚给我打电话,哭得不行。”
“情况稳定,要做冠脉造影。姐,你先别告诉悦悦,她最近幼儿园忙,别让她分心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现在过去。”
“不用,若宁在路上了。你明天再来吧,今天人太多爸反而休息不好。”
“那……好吧。有结果第一时间告诉我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回到病房。母亲已经回来了,坐在床边,握着父亲的手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,像怕一眨眼他就会消失。我走过去,把手放在母亲肩上。
“妈,你去休息会儿吧。我在这儿守着。”
“我不走。我在这儿陪着你爸。”
“你昨晚就没睡好,今天又折腾一天。回去睡一觉,明天再来。爸这儿有我,有若宁,你放心。”
母亲看着我,眼圈又红了:“深,你爸不会有事吧?”
“不会的。就是检查一下,没事的。妈,你要相信医生,相信爸。爸身体底子好,会没事的。”
“嗯……会没事的。”母亲像是在对我说,又像是在对自己说。
六点半,若宁来了。手里提着两个饭盒,还有我的外套。
“给你和妈带了饭,妈做的,还热着。爸怎么样?”
“睡了,情况稳定。你吃饭了吗?”
“吃了点。夏天呢?”
“妈接走了,说晚上住她那儿。让我安心陪你。”
“谢谢你,若宁。”
“谢什么。一家人,不说这个。”她坐在我旁边,握住我的手,“医生怎么说?”
“明天做冠脉造影,看血管情况。可能……要放支架。”
“能放支架是好事,说明能治。别太担心,现在技术很成熟。我有个朋友的爸爸,三年前放了三个支架,现在每天早上还去公园打太极呢。”
“嗯。”
我们不再说话,就坐在那里,握着彼此的手,看着父亲睡觉。窗外的天完全黑了,城市的灯光亮起来。病房里很安静,只有仪器的滴答声,和父亲的呼吸声。
“深,”若宁轻声说,“稿子的事,你别管了。专心陪爸。编辑那边,我去说。”
“不用,我能处理。”
“别硬撑。这种时候,家人最重要。稿子可以晚点交,爸不能等。”
我看着她,眼睛有点湿:“若宁,我有点……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爸真有事,怕我撑不住,怕这个家……散了。”
“不会散的。”她握紧我的手,很用力,“有我在,有夏天在,有妈在,有姐和悦悦在。我们是一家人,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的。爸会好的,音乐会会开的,稿子会写完的,夏天会长大的。一切都会好的。我保证。”
“你拿什么保证?”
“拿我对你的爱,拿我对这个家的爱,拿我对未来的信心。”她看着我,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像星星,“深,相信我。相信我们。我们会熬过去的,就像以前熬过的所有难关一样。我们会一起,把这个家撑起来,把日子过下去。好吗?”
我看着她,看了很久,然后点头:“好。我相信你。相信我们。”
她笑了,靠在我肩上。我们就这样坐着,在医院的病房里,在父亲的病床边,在六月的夜晚,握着彼此的手,相信着未来。
晚上八点,医生来查房。看了看监护仪的数据,又问了问父亲的感觉。
“明天上午做造影。今晚好好休息,别紧张。”医生说,“张先生,您这个情况,血管狭窄是肯定的,但狭窄到什么程度,要不要处理,怎么处理,明天看了才知道。最可能的情况是,狭窄在50%以下,药物控制就行。如果超过70%,可能要考虑支架。但您放心,现在技术很成熟,是个微创手术,恢复很快。”
父亲点点头:“谢谢医生。”
“家属出来一下。”医生对我招招手。
我跟着医生走到走廊。医生压低声音:“你父亲这个情况,我实话实说,不算最严重,但必须重视。他这个年纪,血管有斑块是正常的,但斑块如果破裂,形成血栓,就可能引发心梗。所以,无论明天造影结果如何,以后必须严格服药,严格控制饮食,适当运动,保持情绪稳定。这些你能做到吗?”
“能。医生,我们一定配合。”
“那就好。另外,”医生顿了顿,“你父亲有没有什么特别担心的事?或者最近有没有受过什么刺激?”
我想了想:“他最近……好像没什么特别的。就是退休了,可能有点不习惯。我妈说,他有时候会坐着发呆,一坐就是半天。”
“嗯。退休综合征也很常见。突然从忙碌到清闲,心理上会有落差,这也可能诱发心脏问题。你们要多陪陪他,让他找到新的生活重心。”
“知道了,谢谢医生。”
回到病房,父亲又睡了。若宁和母亲在轻声说话。我走过去,握住父亲的手。他的手很凉,我轻轻搓着,想让他暖和一些。
“深,”母亲轻声说,“你爸这病……是不是很严重?”
“妈,医生说了,不算最严重,但得重视。以后爸得按时吃药,注意饮食,适当运动。我们监督他。”
“嗯,我监督。他要是敢不吃药,我跟他急。”
若宁笑了:“妈,您别太紧张。爸会好的。您看,他睡得挺安稳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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