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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 暗流 (第1/3页)
消息传开的速度比袁崇焕预想的还快。
他前脚刚进会馆,后脚送礼的帖子就到了。不是一份两份,而是堆在掌柜的柜台上摞成了一座小山。
掌柜活了五十多年,头一回见到这种阵仗——早上还住着个没人搭理的落魄举子,下午就成了满京城争相巴结的炙热红人。送礼的人里有工部的主事、兵部的郎中、各家勋贵府上的管家,甚至还有几个素不相识的富商,帖子上写的恭维话肉麻得让人起鸡皮疙瘩。袁崇焕看都不看,让老仆把帖子全退了回去,礼物一概不收。
“就说袁某在辽东打仗,不收礼。”
他对老仆说,“这是老规矩。”
老仆应声去了。
袁崇焕独自坐在厢房里,把铁喇叭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,盯着它看了很久。烛光在粗糙的铁皮表面上跳跃,那些拙劣的焊痕和锤印在光影里显得格外真实。
他伸出一根手指,轻轻敲了敲铁筒的外壁,筒身发出沉闷的回响。就凭这么个不起眼的小玩意儿,能把一个人的声音放大好几倍。
“不可思议。”他自言自语,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铁喇叭用布包好,放进了那口装铁甲的箱子里,压在甲片的夹层中间。
那口箱子跟了他十几年,宁远城头上的每一支箭都知道它,但现在它里面装的东西,比铁甲更珍贵。
做完这件事,他铺开纸笔开始给辽东写信。信是写给锦州守将祖大寿的,笔迹潦草却有力。
他只写了三件事:饷银已拨、新式军械已备、自己十日之内启程回辽。信的末尾他犹豫了一下,又加了一行字——“新君非常人,辽东有望。”写完之后他把信封好交给老仆,让明天一早就送出去。然后他吹了灯,躺在硬板床上,双手枕在脑后望着房梁。黑暗里他忽然又笑了,笑自己今天居然在皇帝面前红了眼眶。打了半辈子仗,骂过上司、顶过太监、跟兵部拍过桌子、被建虏的箭射穿过肩胛骨,从来只有别人怕他,哪有他掉眼泪的份儿。
但今天在那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面前,他掉了。
“邪门。”他嘟囔了一句,翻了个身,沉沉睡去。
内阁值房里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黄立极坐在太师椅上,面前摊着的那份公文他已经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每看一遍脸上的皱纹就深一分。
公文是通政司抄送来的副本,内容很简单——皇帝用中旨给辽东拨了八十万两军饷,由新设的“军饷直拨处”直接解送锦州,不经户部、不过六科廊。
“军饷直拨处。”黄立极用两根手指拈起那份公文,像是拈着一片刀刃,“崇文门内,司礼监管辖,内帑出银,直达边镇。老施,你品,你细品。”
施凤来站在他身旁,双手背在身后,指节互相捏得发白。
他没有去品什么,他已经琢磨了整整一个下午了。皇帝绕开内阁直接给边将拨银子,这在程序上叫中旨,在规矩上叫违制,在本质上叫收权。收谁的权?收户部的财权、内阁的审核权、六科廊的封驳权。一个军饷直拨处,等于把这三道关卡同时废掉了。
“我们怎么办?”施凤来的声音不高,但在没有其他人的值房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黄立极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的暮色正一层一层地铺下来,值房里没有点灯,光线暗得连彼此的表情都看不太清。
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缓缓叩着,一下接一下,像是在打节拍,又像是在数日子。最后他终于开了口,声音沙哑而低沉。
“什么都不要办。一个字都不要弹。”
施凤来愣了一下。
他想过很多种应对——弹劾、联名上疏、在朝会上当庭抗辩,每一种都在文官集团的合法斗争工具箱里。
但他没想到首辅会说出“什么都不要办”这种话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在等你弹他。”黄立极把公文合上,慢慢摘下了老花镜,镜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,他用袖子擦了擦,“你仔细想想,他用的是内帑。内帑是皇帝的私房钱,他想怎么花就怎么花,祖宗成法管不着。你弹他什么?弹他不该拿自己的银子给大头兵发饷?这折子要是递上去,你觉得天下人会怎么看你?九边的将士会怎么看你?”
施凤来的嘴张了张,又合上了。
黄立极没等他回答,接着往下说。
“军饷直拨处是归司礼监管的。王承恩是什么人?是皇帝信王府带过来的老人,根子深得你挖不动。弹王承恩就是弹皇帝,弹皇帝就得做好罢官的准备。你准备好了吗?”
施凤来没有回答。
黄立极也不需要他的回答,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。
“还有最重要的一点。”黄立极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,“袁崇焕今天在平台上红了眼眶。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?袁崇焕是谁?是天底下最难伺候的将军,宁远之战后连天启爷的赏赐他都敢嫌少,辞官回家三年谁的面子都不给。这样的人,被新君一番话说哭了。新君对他做了什么,你猜不到。但你能猜到一件事——从现在起,袁崇焕是新君的人了。弹袁崇焕就是弹新君,弹新君的代价,魏忠贤已经在付了。”
提到魏忠贤,两个人同时沉默了。
魏忠贤这两天的遭遇他们虽然不知道全部细节,但崔呈秀自尽、骆思恭夜访魏府、老太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天——这些消息已经足够拼出一幅令人胆寒的图画。
新君的手段不是狂风暴雨式的清洗,而是像剥笋一样一层一层地剥,每一层都不伤及外表,但每一层都撕下大片血肉。
“所以?”施凤来的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“所以等。”黄立极重新戴上老花镜,翻开另一本公文,语气恢复了日常公事的平淡,“等他犯错。他不可能永远不犯错。只要我们忍得住,他就总会有用到内阁的那天。你们不是总说新君才二十一岁,嫩得很吗?好,那我们就等着,看他到底嫩不嫩。”
值房里只剩下了翻纸的声音。
施凤来没有再说话,只是背在身后的手,指节捏得更白了。
紫禁城的暮色比外面更深几重。
宫墙太高,夕阳的余晖翻不过去,只能在琉璃瓦上留下一片转瞬即逝的金红,然后迅速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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