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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五章 暗流 (第3/3页)

了八十万两?”内弟的声音拔高了半度,“这新君是疯了还是傻了?袁崇焕一个文官出身的督师,给他那么多银子,他能管得住?”

    “他不光拿了银子。”

    毛文龙摩挲着下巴上粗硬的胡茬,“他还拿到了另一样东西——新君的信任。你仔细想想,皇帝为什么要亲手给他倒茶?那不是礼遇,那是态度。皇帝的姿态越低,说明他下的本钱越大。他给袁崇焕的不是八十万两,是整个辽东。”

    内弟没有说话,但急促的呼吸暴露了他的紧张。

    毛文龙继续说下去。

    “袁崇焕这个人,我跟他在辽东打了三年交道,太了解他了。他眼睛里揉不得沙子,以前当辽东巡抚的时候就一直想换掉我,被我挡回去了。那时候朝廷里还有魏忠贤帮我说话,东林党也不待见他,他两面受敌,动不了我。现在呢?新君把整个辽东都给了他——银子、人事、军令,全给他了。他下一步要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动你。”内弟的声音发紧。

    “废话。”毛文龙冷笑一声,“他已经在动了。新君在平台上亲口说了——从下个月起,皮岛的粮饷不再走辽东都司,改由皇家银行从登州发放。理由是‘核实兵员名册,统一军饷发放规程’。”

    “这不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这是釜底抽薪。”毛文龙把烟杆往桌上一磕,“名义上还是给皮岛发饷,但发钱的渠道变了,核查的权力在皇帝手里。名册交上去,他就能知道我到底有多少兵、多少船、一年耗多少粮。对上账的继续发,对不上账的,银子停发。他想让我自己选——要么乖乖交出实底,要么被粮饷卡死。两样结果对他来说都不亏。”

    大帐里安静得只剩下海风鼓动帐布的声音。帐外远处的海浪拍打着礁石,声音沉闷而规律,像是某种巨大的心跳。

    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内弟打破了沉默。

    毛文龙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站起身踱到帐门口,掀开帐帘往外看了一眼。外面的夜色浓稠如墨,岛上稀疏的灯火在夜幕下闪烁,远处能隐约看见战船的桅杆在风中摇晃。更远的地方,海面上什么都看不见,但他知道海的那边是建州,是他名义上的敌人、实际上的交易伙伴。在海的更远处是登州,是大明的土地,是皇帝的地盘。

    “告诉弟兄们,从明天开始,操练翻倍。所有战船都检修一遍,能出海的全出海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再给建州那边去一封信——口气软一点,就说咱们愿意谈,但价钱得重谈。”

    内弟愣了一下:“头儿,你这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两手准备。”毛文龙放下帐帘转过身,烛光在他粗犷的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,“袁崇焕拿到了皇帝的全权,下一步一定是整编辽东——把宁远、锦州、登州、皮岛所有部队统一号令。我不交权,他就来硬的。建虏那边又在催我表态,皇太极想招降我不是一天两天了,之前我一直拖着,现在拖不下去了。朝廷那边要查我的账,建州那边要我的态度,袁崇焕要我的地盘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声音变得更低,几乎是自言自语:“我要在这三头饿虎中间活下来,就只能让每一头都觉得我还有用。对朝廷,我是敌后抗虏的孤军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。对建虏,我是可以拉拢的筹码,谁拿到我谁就多了一个钳制大明的据点。对袁崇焕,我是个麻烦,但麻烦也是个位置——他动我之前就得想清楚,动了我,皮岛这块地盘上的一万多张嘴谁来管?建虏身后的这根刺谁来扎?”

    他没说出来的话是:这种在三方夹缝中求生存的手段,他用了一辈子,从来都灵。只要三方彼此互不信任,他就有辗转腾挪的空间。但他隐隐觉得这一次不一样——新君的手段不像任何一派。他不拉拢你,也不打击你,而是断你的根。用财务掐你的命脉。这种手段太新了,新到他一时还没想明白怎么破。

    内弟犹豫了一下,压低声音道:“头儿,还有一条路。咱们干脆……”

    他没说完,但毛文龙听懂了。

    直接投降建州,这些年确实有不少人这么劝过他。但他一直拖着,不是因为对大明有多忠诚——见鬼去吧,忠诚不值钱。是因为他知道,投降建州就是把自己彻底绑上一艘船,再也没有回头路。在大明这边,他就算再跋扈也是一方诸侯,手握军权,朝廷得拿银子供着。

    到了建州那边,皇太极能给他什么?顶多一个归降将领的头衔,手底下的兄弟就地解散,从此看别人脸色过日子。

    “还没到那一步。”毛文龙摆摆手,把烟杆重新点上,深深吸了一口。烟雾从他粗大的鼻孔里喷出来,被海风撕成碎缕。他忽然问道:“你说这个新君,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
    内弟被问得一愣,想了半天才说出口:“属下……属下猜不透。这才登基十几天,就让魏忠贤服了软又让袁崇焕红了眼,既不给尚方宝剑又能让袁崇焕感恩戴德,手段老辣得不像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我觉得不对劲。”毛文龙说,瞳孔在烛火里微微收缩,“太老辣了。不是你一个人这么说,京里所有的消息都在说同样的话——新君不像新君,像是一个在朝堂上混了半辈子的老手。更诡异的是,他拿出来的那些东西——什么铁喇叭,什么皇家银行——没有一个是大明朝原来有的。就好像是从别处学来的。”

    他吐出一口烟雾,望着袅袅升起的青烟,声音落了下来:“除非新君能想出一个既不得罪朝廷、又能绕开袁崇焕、还能把手伸到我皮岛上来的法子……你觉得他能做到吗?”

    内弟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毛文龙笑了笑,脸上的表情却并不轻松:“我也觉得不能。但京里送来的两封密信让我心里发毛——这个新君,已经让我看不透了。魏忠贤的密折送进宫了,我猜是他服软了。你想想,九千岁都服了软,我毛文龙凭什么不服软?”

    但他没有说“我们服软吧”。他没有说那三个字。他只是站在帐门口,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,像是想让那些遥远的星光给他一个答案,但星光什么也不说。海风从帐外灌进来,吹得烛火一阵剧烈摇晃,在他粗犷的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。

    天启七年九月,新君登基的第十二天。

    紫禁城的棋盘上,辽东这颗棋子已经被摆上了最关键的位置。

    在千里之外的皮岛,另一颗棋子还不知道,执棋的手已经在路上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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