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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十四章 收缰 (第3/3页)

去京城——岛上大小事,你暂代。老子要是回不来,你就把战船全烧了,带弟兄们进山里打游击去。别跟建州走,那是条死路。”

    内弟愣了一下,还没来得及说话,毛文龙已经走进了大帐。

    帘子在他身后重重地落下来,把刺骨的海风挡在门外。

    腊月初八,扬州钞关外下起了冷雨。魏忠贤坐在临时住所的厢房里,一条腿架在矮凳上,膝盖上贴着膏药,面前摊着两本账册——镇江、常州两府欠税已基本清缴,松江府的进度稍慢,但也在限期之内。

    他拿起一把算盘拨了几下珠子,船舵般粗钝的指腹贴在算珠上一颗一颗地推过去,动作不快但闷声很沉,从个位推到万位没停过一次。

    他用笔在册子上记下一行数字,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一个东厂番子跑进来,靴子上的雨水还没擦干,在青砖地上留下一串湿印。“公公,京城来的急报。”

    魏忠贤接过急报,拆开封皮。

    上面是王承恩的字迹——“毛文龙奉旨进京,正月十五前到。皇爷口谕:江南催税之事,不必因皮岛分心。继续按原计划推进。

    另:松江盐商若抗拒,准予你便宜行事。”

    魏忠贤把急报放在桌上,端起旁边的茶盏喝了一口。

    茶是凉的,碧螺春的叶子泡了太久,涩得扎舌头。

    他把凉茶咽下去,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外面细密的雨幕,那条贴着膏药的腿微微弯着,重心压在另一条腿上。然后他对番子说了四个字——“备车,去松江。”

    千里之外的陕西延安府,卢象升正蹲在修渠工地上啃干粮。

    干粮是杂面窝头,硬得硌牙,他掰碎了泡在热水里吃。水渠已经修了两个多月,从延安府城门外往东延伸了好一截,渠底的冻土被一镐一镐地撬开,挖下去三尺深才见到软泥。

    工地上全是人——流民中的精壮男丁编成工程队,按队分段包干挖渠,老弱妇孺则负责运土和送水。

    每人每天管三顿饭,每顿饭不是厚粥就是杂面窝头,虽填不满肚子但吊着命。卢象升把这叫“以赈代赈”——用粮食换劳动,用劳动换水渠,用一分银子撬动三分收成。

    一个修渠的流民跑过来,手里举着一把断了柄的镐头。“卢大人,镐头又断了一把——这都是第三把了。得向延安知府要新镐头。”

    卢象升接过断镐看了看——镐柄是从正中间劈开的,断口处全是毛刺,木头已经干透了,一敲就碎。

    他把断镐还给那流民,在棉袍下摆上擦了擦手上的土,然后转过身看着工地上密密麻麻的人头。

    延安府库房里还有几车旧刀枪,是前任知府留下的,刀刃锈得不能上阵,枪杆虫蛀得如蜂巢。除了这些废铁,府库里能用的铁器全搬出来也不够修渠用。

    可这些废铁熔了能打镐头,枪杆锯了能换镐柄——他等知府拨新镐头已经等了多日,等得修渠的进度一天天慢下来,等得雪水顺着渠沟往下淌白淌。他走到旁边一个木箱上坐下来,用冻僵的手指给自己倒了碗热水,水蒸气蒙在脸上时他轻轻叹了口气,然后把碗一搁,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不等了。”卢象升把窝头渣从袍子上拍掉,“把府库里那些旧刀枪全拉出来——熔了打镐头。”

    延安知府站在衙门门口,看着皂隶们把一捆捆锈迹斑斑的旧刀枪搬出来,嘴角抽了好几下。“卢大人,这些可都是兵仗局拨下来的军械——虽是旧的,可账面上还挂着号。你熔了,将来兵部来查——卢某不敢担这个责。”

    “账面上我担。”卢象升头也不回,“兵部要查,让他们来找我。

    修渠的镐头断在冻土里等不起。镐头等一天,春汛来的时候这一片田全淹。”

    知府没敢再拦。

    皂隶们把最后一捆旧刀枪搬上板车,车轮碾过府衙门口的冰碴子,朝工地方向去了。

    卢象升走回渠边继续啃他那半个泡软了的窝头,棉袍下摆沾满了泥浆,被冷风一吹冻得硬邦邦,走起路来咔嚓响。

    当天晚上他给朱由检写奏疏,写到最后忽然停住了笔。

    案上油灯燃了大半夜,灯芯的焦糊味混着泥浆的土腥气,在他袖口和鬓角之间久久不散。他把毛笔蘸饱了墨,补上一行字。

    “延安府库旧械,已废不可用。臣已做主,全部熔铸农具,以供修渠。若朝廷追责,臣一人承担。若耽搁春耕,灾情复起,杀臣一人亦无济于事。”

    写完之后他把笔搁在砚台上,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

    灯芯爆了一个灯花,细微的噼啪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,火苗晃了一下又站稳了。

    窗外延安府的夜色沉得像墨,远处窝棚里偶尔传来几声咳嗽和孩子的啼哭,被风一吹就散了。

    奏疏发出去了。

    快马在腊月的陕北荒原上一路向东南驰去,马蹄扬起的黄土在冰冷的阳光里久久不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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