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章 登岛 (第3/3页)
宁远赶到登州,铁甲上还溅着淤泥滩的泥浆。他是连夜骑马来的,一路上换了两匹马。
进了总兵府正堂,陈邦彦已经把海图铺在桌上。
袁崇焕进门时和魏忠贤打了个照面,两个人的目光在门口撞了一下,谁都没有先开口。
陈邦彦率先打破沉默,手指在海图上皮岛的位置点了点,又移到淤泥滩。
“皇太极在淤泥滩正面增兵,攻城车加到二十二辆。侧翼减弱,皮岛就是他的后顾之忧。他绕不开。”
袁崇焕转向王承恩。“王公公,皮岛实情如何?”
王承恩从袖子里掏出炭条本子翻开,逐条念道:“皮岛实兵约六千,战船新旧参半,帆布多破,火器不足。岛上粮草尚能支撑两个月。孔有德接了毛文龙亲笔信,口称遵旨。岛上人心尚稳,但监军未到、饷银未落实之前,人心还在观望。”
“六千。两个月粮草。”
袁崇焕把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,手指在海图上反复比划——从宁远到皮岛,登州水师快船一个来回要三天。
他沉吟片刻后抬起头,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在沙盘上钉钉子,“陈总兵,登州水师下月巡防皮岛时随船多带一批新式燧发枪和钉火火箭。皮岛的粮草从宁远调拨,第一批先调三千石,够岛上撑到夏粮入库。登州水师每两月巡防一次皮岛,巡防时带足火药和弹药筒。”
陈邦彦在海图上标注好巡防路线,应声退下。
袁崇焕转向魏忠贤,语调不重但字字落在实处。“魏公公,你在江南催的税银什么时候能到?”
“三月初。首批十万两已经出扬州了,走运河到通州,再转登州。”
“十万两。够辽东前线吃三个月。但皇太极不会给我们三个月——他的攻城车已经推到淤泥滩了。”
袁崇焕站起来走到海图前,手指在皮岛和淤泥滩之间划了一道线,“皮岛守住建虏的侧翼,皇太极就不敢把全部兵力压在淤泥滩正面。我们的正面压力就小一分。”
魏忠贤抬起头。
他看着袁崇焕在海图上划的那道线——从皮岛到淤泥滩,正好卡在建虏侧翼的腰眼上。他忽然想起朱由检在乾清宫对他说过的话:“你想活在朕的新朝,就得亲手剁掉旧朝的尾巴。”他以为这句话的意思是杀李实、催税银、立海防捐石碑。但现在他看着袁崇焕在图上划的那道线,忽然明白了——皇爷要的不是他去杀人,是他在正确的位置上做正确的事。他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,在靴底上磕了两下,对袁崇焕说了一句话。
“袁督师,咱家这辈子第一次觉得,和你在同一张桌子上说话,比当年收你的弹劾舒坦。”
袁崇焕看了他一眼,没有接话,但也没有移开目光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瞬,然后各自移开了。
袁崇焕把海图卷起来收进袖子里。
“魏公公,你在江南替皇爷收了税银,我在辽东替皇爷守边。你我的旧账算不清,但这一笔新账,写的是同一行字。”
阉党旧臣、辽东督师彻底冰释前嫌,大明文武对立、南北割裂的百年死局,正在皇帝手中徐徐化开。
魏忠贤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把烟杆重新叼在嘴里,站起来走到门口。
海风从门外灌进来,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。
当晚,孔有德把毛文龙的亲笔信从怀里掏出来,翻到最后一页。
毛文龙写这行字的时候显然犹豫了很久,笔锋压得很重,墨迹都洇开了——“我毛文龙在皮岛蹲了六年,皇太极拿我没办法。你守住皮岛,就是替辽东守住一条后路。不要让皇太极从你的防区里钻过去。”
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,走出大帐,站在炮台上望着海面。
码头上新到的五十杆燧发枪已经分发到各营,几个老兵蹲在炮台下擦枪,枪管上的油在晨光下泛着暗蓝色的光。
远处的建虏营地隐约能看见几点火把,在夜色里明灭不定。
他把圣旨折好放进怀里,站起来走到炮台上望着海面。远处的建虏营地隐约能看见几点火把,在夜色里明灭不定。他低声说了一句皇爷记得皮岛。耿仲明没有回答,只是把皇爷那份圣旨又看了一遍——“进缴存该四栏逐笔对账”。他不认识龙门账,但他认得“直拨”两个字。
毛帅在皮岛六年,他们被户部、兵部、登州水师层层克扣,每年三十万两饷银到手不过二十万两。现在皇爷说直拨,意思就是中间再也没有截留了。
当夜,乾清宫东暖阁。
朱由检面前放着王承恩从登州发回的密报。密报上详细记录了皮岛的兵员实数、战船状况、火器配备,以及魏忠贤在岛上的一言一行。
密报末尾附了一行字:“魏忠贤、袁崇焕在登州总兵府面谈,所议皆为辽东防务与粮草调拨。”
他提起笔在密报末尾批了一个字:准。然后又加了一行字:“知道了。皮岛新监军三日内到任,皇家银行登州分号下月在皮岛设分号。皮岛所需火器由遵化科学院直发,粮草由宁远调拨。”
前世东江溃散、登州兵变、辽西崩盘的连环死局,今日尽数拆解。
可海面夜色之下,杀机从未消散。
淤泥滩皇太极二十二架攻城车已然列阵完毕,大战箭在弦上。
与此同时,京城内阁,黄立极最后的反扑、新一轮朝堂弹劾风暴,蓄势待发。
边防战火、朝堂党争,双线惊雷,明日齐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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