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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一卷少年游 第八十三章变式 (第1/3页)

    训练营第六天上午,教室里没有试卷,桌上也没有实验器材,只有一只装着黑白塑料片的透明盒子。

    负责“计算模型”课的是个很年轻的老师,姓顾,进门以后先把盒子放在讲台上,从里面抓出十几枚塑料片,一字排开。黑的朝上,白的朝上,没有任何规律,看起来像小孩子随手摆出来的游戏。他没有介绍今天要学什么,只让助教关掉前排一盏灯,然后把投影切到一段很简单的动画:屏幕最上面是一排黑白小方格,下一秒出现第二排,再下一秒出现第三排。每一排都只由黑和白构成,新的方格只受上一排附近几个格子的影响。最初十几步还像杂乱的花纹,继续往下以后,却慢慢长出了三角形、斜线和一片片重复的结构。

    顾老师问:“如果我告诉你,每一个格子只会看自己和左右两个邻居,然后决定下一步变黑还是变白,你们觉得这样的系统会有多复杂?”

    前排有人说:“八种情况,规则表最多八行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应该很简单?”

    “局部很简单。”

    “整体呢?”

    没人马上答。

    顾老师把动画继续往下放。屏幕上的图案越来越大,某些区域像雪花,某些区域像织物,还有一些黑白交错的边缘不停移动,彼此撞上以后又产生新的形状。教室里开始有人往前倾。江遥最初只是觉得这些图案漂亮,看了一会儿,却渐渐忘了“八种情况”这件事。她知道每个小格子实际上什么都不会,它只是机械地按照一张极短的规则表变化,可几百行以后,人的眼睛已经很难从整体图案直接猜回那张表。

    顾老师暂停动画,在屏幕上圈住一个不断移动的小结构:“它是不是像个东西?”

    有人说像虫子,有人说像箭头,还有人说像一只斜着走的螃蟹。

    “它当然不是虫子。”顾老师说,“每一格都没有‘往右走’这个目标,也没有一个总指挥告诉它应该往哪里去。但是你们如果只看整体,会觉得这里确实有一个东西在移动。今天我们不急着给这种现象取名字,先问一个更朴素的问题:如果世界底下只有很简单的规则,上面为什么会长出我们没有直接写进去的东西?”

    江遥抬头看着那只“螃蟹”又往右走了几步。

    她突然想起昨天纸袋任务里那些黑点。单独一个点没有意义,相邻关系开始变化以后,整体才出现新的状态。区别在于,昨天的数据至少还像某种实验测量,今天屏幕上的东西甚至连物理材料是什么都没有,只剩最简单的局部规则。她第一次很清楚地感觉到,一个系统的“上面”和“下面”可以像两种不同语言:下面只有黑白、左右和下一步,上面却有移动、碰撞、稳定结构,甚至有人会忍不住说“那东西在找路”。

    顾老师没有继续解释。他发下一份材料,每组得到十二段动画和一张规则编号表,任务只有一句:**哪些系统在你看来属于同一种?**

    简宁看到问题以后皱眉:“什么叫同一种?规则一样?”

    “规则编号全不一样。”方禾把表翻过来确认了一遍,“不然这题就不用做了。”

    韩思遥说:“图案像?”

    沈策已经把十二段动画同时打开,很快发现其中两段肉眼看来非常相似,都有大片静止区域和少量移动的小结构。他说:“先按外观分吧。”

    江遥没有反对。五个人先做了一次最直观的分类:规则产生规则状条纹的放一起,大面积快速变黑或变白的放一起,长期保持杂乱的放一起,出现稳定移动结构的放一起。这个方法很快,十分钟就分完了,但江遥看着桌上的分组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两段被他们放在同一组的动画虽然都“很乱”,其中一段的局部花纹不断消失,另一段却总有一些小块能保存很久;而两段被分开的动画,一段黑白比例接近一半,另一段大部分时间是白的,可里面那些移动结构遇到障碍后的反应却异常相似。

    她把其中两段拖到一起,从头重新播放。

    “如果颜色换过来呢?”她问。

    简宁没听懂:“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江遥把第一段动画截图,用软件把黑白全部反转。原先看起来差异很大的两段图忽然接近了许多。她又把其中一段左右镜像,几个原本朝不同方向运动的结构几乎重合。

    韩思遥说:“那你是在作弊。题里又没说可以翻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不能翻?”江遥问,“如果一个规律只是因为我们把黑叫黑、白叫白,或者把左叫左、右叫右就看起来不同,那它们可能本来就是同一种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不难理解,连沈策都立刻拿出纸,把十二条规则中明显可以通过黑白互换和左右翻转得到的先圈起来。可做完以后仍然剩下七八条彼此差别很大的规则。江遥又看了一阵,把注意力从每个格子的颜色移到了黑白交界处。她在纸上画了几条短线,凡是相邻两个格子颜色不同,就在中间记一笔;颜色相同的地方什么都不记。原本密密麻麻的黑白图案这样一换,突然简化了很多:大片纯黑和纯白都消失,只剩下边界在移动、分裂、相撞。

    方禾看了几秒,立刻明白了:“你不看格子,看变化发生在哪里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因为大片一样的颜色有时候其实没信息,真正发生事的是边界。”

    她们把几段动画都这样重画。奇怪的事情很快出现了。原来外观差得很大的两条规则,在“边界语言”里表现得几乎一样:一对边界靠近会一起消失,单个边界会按固定方向移动,两个特定结构相遇以后又会产生第三种结构。反过来,那两条一开始被放进“都很乱”一组的规则,换成这种表示以后却彻底不同,一个像不断生成又消灭的小粒子群,另一个没有任何长期稳定的东西。

    江遥心里出现了一种熟悉的感觉。不是“我会做了”,而是问题忽然变薄了一层。她甚至有些兴奋地对韩思遥说:“也许我们不是在分规则,而是在分它们能长出什么。”

    顾老师走到他们这组时,没有看结果,先看了江遥桌上画满短线的草稿,问她们为什么把原图删掉那么多。

    江遥说:“因为我们怀疑每个格子的颜色不是最好的看法。如果只看边界,有些原来不同的规则会变得一样。”

    “‘一样’到什么程度?”

    这个问题让她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她差点说“行为一样”,可马上意识到这个词太大。两条规则可能在她目前关注的几个现象上相似,却不意味着所有情况下都相同。她重新组织了一下:“至少在我们现在测试过的初始条件里,它们的边界会用相似方式移动、相撞和消失。如果换初始条件,可能还会分开。”

    顾老师点了点头,没有表扬,也没有追问,只说:“那就去找一个能把它们分开的条件。如果找不到,再讨论‘同一种’。”

    江遥已经习惯了训练营老师这种近乎令人讨厌的回答。每次以为找到一个结构,对方很少告诉你对不对,第一反应往往是问它会在哪里坏。可她现在已经不像一年前那样把这种追问理解成否定。一个想法如果真的有力量,最值得知道的恰恰是它能够承受多少破坏。

    上午剩下的时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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