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二十六章 宫变 (第3/3页)
,太后娘娘坐在珠帘后头把持朝政,她信外臣吗?她不信!她只信她的亲弟弟张国舅,只信曹化那帮阉人!可结果呢?”
“整个南方都快没了!这六年的烂摊子已经证明了一件事--太后娘娘哪怕是您的亲生母亲,可她一个长在深闺里的年轻妇人,根本就不懂得怎么治国打仗,更不适合坐在那个位置上!”
魏佞忠喘了一大口气,继续道:“反观外朝那些大臣,虽然各有私心,可他们寒窗苦读几十年,也在朝堂和边关实打实干了几十年,至少比一个深宫妇人和一个纨绔国舅懂得怎么调兵遣将、怎么筹集粮饷!”
“而且万岁爷,前朝的权臣之所以能架空幼主,是因为朝堂上一家独大;可外朝里头本就有党争,只是因为太后娘娘势大,他们不得已联手而已!只要万岁爷坐进了乾清宫,在内廷有奴才替您执掌司礼监握着批红印信,在外朝看着他们彼此制衡,您只需要在当中慢慢学着掌权,过上两三年,谁敢架空万岁爷?!”
“更何况,万岁爷!如今大乾的半壁江山已经塌了,天下将倾,就在旦夕之间!您今日要是怕被大臣架空,不敢走出这道门去试一试,继续缩在这西暖阁里头任由太后娘娘和张国舅胡闹下去...万一过上一年半载,南边的反贼或者西边的异族杀进了长安城...太后娘娘到时候还能护得住万岁爷吗?!”
最后这句话,让小皇帝的眼神微微变了变。
是啊。
怕被权臣架空,那至少还得先有一个大乾朝廷在!
如果继续让母后和那个贪财无能的舅舅把持朝政,把剩下的半壁江山也葬送掉,等反贼冲进长安的那一天,莫说是皇位,他和母后连性命都保不住!
与其窝在深宫里做一个等着亡国自刎的糊涂木偶,倒不如趁着今天外朝重臣齐心迎驾的机会,堂堂正正地跨出这道门槛,去乾清宫的龙椅上争一争这大乾的天命!
小皇帝深深地看了跪在面前的魏佞忠一眼。
在这一眼之中,少年天子彻底褪去了往日里听故事时的稚气,他缓缓从软榻上站起身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魏佞忠,平静而威严地开口道:
“魏伴伴,你今日对朕说的这番话,朕全记在心里了。朕可以走出西暖阁,去乾清宫亲政。”
“但朕有一个条件,你给朕听清楚了,待会儿见了外朝的重臣们,你也原原本本地替朕把这句话递过去--”
“母后纵然不善理政、纵然宠信外戚,但她终归是生朕养朕的亲生母亲,是大乾太后!今日之后,要撤去珠帘、要拿办张承恩与曹化,朕皆可准奏;但无论是谁,绝不准借机逼迫母后,更不准伤及母后的性命与尊荣分毫!若是有人敢威胁母后的安全,朕便绝不妥协!”
魏佞忠听得狂喜不已,当即重重一头磕在地上:
“万岁爷至仁至孝!奴才拿项上人头担保,那些大臣最重孝道礼法,绝不敢伤及太后娘娘分毫!万岁爷,时候不早了,快随奴才出阁吧!!”
......
同一时间,后宫南端,乾清门下。
作为分隔前朝太极殿与后宫内廷的最后一道禁门,此刻的乾清门丹墀上下,早已经乱成了一团。
“站住!全都给咱家站住!乾清门乃内廷禁地,无太后娘娘懿旨,外臣擅闯者,立斩不赦!!”
守在乾清门前的内廷太监与禁军宿卫,看着以左相温言、礼部尚书陈佺为首,撩着官袍狂奔而来的两百多名朝廷文官,吓得魂飞天外,慌忙推动大门想要落栓,手里的水火棍和长枪横成了一排。
若是放在往日,莫说是太监宿卫了,就算只有一个小黄门站在乾清门门槛上喊一句“宫禁森严”,外朝的官员也绝不敢多迈半步。
可今天,这群读四书五经出身的文官,已经被逼到了绝境,也被“扶危定倾、名垂青史”的热血烧红了眼!
“阉竖安敢阻挠百官面圣?!陛下乃天下共主,我等身为朝廷命官,依太祖祖制入宫迎请圣驾,何人敢拦?!”
冲在最前面的黄门侍郎夏涟一马当先跃上丹墀,根本不管顶到胸口的水火棍,伸出双臂卡住了左侧正在合拢的宫门门扇!
紧随其后的一百多名正值壮年的年轻御史、翰林院编修、六部主事们,更是彻底豁了出去,纷纷将官袍下摆往腰带里一塞,抡起手里的笏板,排山倒海般涌了上去!
这些年轻官员虽然不通武艺,但上百个大男人抱成一团往前硬挤,那股劲儿根本不是几十个太监顶得住的!
三四个年轻御史直接扑上去抱住领头太监的腰腿将其掀翻在地,几个翰林编修拿着笏板劈头盖脸地敲打太监抓门的手指;而那三十多名带刀的禁军宿卫,看着眼前这帮穿红着紫的朝廷命官,再看看站在后面一脸肃穆的当朝左相温言与礼部尚书陈佺,谁也不敢担上砍杀当朝重臣的灭族大罪,只敢拿枪杆子虚张声势地格挡推搡,防线不到十息便被冲得七零八落!
“宫门已经卡住了!请老师速入后宫迎请圣驾!我等在此替诸公顶住!!”
夏涟头上的官帽早在推搡中飞了出去,披头散发地带着几十名年轻官员抵住两扇乾清门,扯开嗓子冲着后面大吼。
“有劳诸位贤契!”
左相温言、礼部尚书陈佺、户部尚书孙延等七八位白发苍苍的九卿重臣,外加跟在自家老爹身边充当护卫的户部侍郎陈识,以及二十多名腿脚麻利的年轻六部司官,不敢有半刻耽搁,趁势鱼贯冲过了乾清门的门槛。
然而,双脚才刚跨进乾清门内侧的广场,看着眼前豁然展开,层层叠叠如同迷宫一般的东西六宫与无数幽深夹道,这几位平日里在政事堂里运筹帷幄的帝国重臣,当即便止住了脚步。
“快!跑起来找!必须在太后和曹化调集后宫禁卫封门之前找到陛下!”
户部尚书孙延吼了一嗓子,第一个提着官袍迈开老腿往前跑。
于是,大乾后宫两百年来最滑稽的一幕出现了--
平日里总是讲究“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”,一辈子把儒家礼仪刻进骨子里的文官们,此刻正双手提着官袍下摆跑得呼哧带喘。
而最苦不堪言的,还是当属夹在中间的户部侍郎陈识。
陈识左手架着自家老爹陈佺,右手还得拽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、肚子大得像怀胎十月的户部尚书孙延,整个人跟拉磨的老骡子一样在夹道上沿路狂奔!
“呼...呼...不行了...陈侍郎,松手,老夫这把老骨头要散架了...”
才刚跑出几百步,一连拐过两道高耸影壁,户部尚书孙延就觉得肺管子跟火烧一样,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,指着前面突然分出来的东、西、北三条一模一样的红墙夹道喘道:
“左相!陈公!这后宫里头大大小小几十座宫院殿宇,咱们都是外廷文臣,从未进过后宫,谁知道太后把陛下关在哪个院子里了?说好的接应之人呢?怎的还不出现!”
温言和陈佺也停下了脚步,两个老头子扶着膝盖喘着粗气,脸色全都变了。
是啊!他们终究是外臣,刚才在乾清门外头喊“迎请天子移宫”的时候,那是何等的慷慨激昂;可等真冲进了这座占地数百亩、院落重重的后宫,若是没人带领,他们怎么可能找到方向?!
后宫实在太大了!
这又不是在自己家里头找东西,今天找不到,晚上还能睡一觉,明天爬起来接着找!
这里是深宫禁苑!外头的夏涟和那些年轻官员顶多只能帮他们拖住一两刻钟,一旦在太后和曹化反应过来之前找不到天子,等曹化带着后宫宿卫把各处院门一锁,他们这几个老头子,不用半个时辰就得被当成“闯宫谋逆的刺客”剁成肉泥!
“怎么办?该去慈宁宫找?还是去御书房?!”同行的太常寺卿急得满头大汗。
“不能去慈宁宫!慈宁宫是太后的寝宫,周围全是内厂的人,万一陛下不在里头,咱们冲过去就是自投罗网!”陈识一边替老爹顺着背,一边急声说道。
“那去哪儿?!总不能站在这儿抓阄吧?!”孙延急得直拍大腿。
就在几个帝国重臣站在三岔路口急得火烧眉毛、进退维谷的刹那。
左侧宫墙拐角处一只用来防火的鎏金大铜缸后面,突然探出了一个戴着乌纱小帽、尖嘴猴腮的小太监脑袋,那小太监左右偷瞄了一眼,连忙猫着腰跑到陈识跟前,将手里握着的信物往众人眼前一晃,飞快吐出了三个字:
“西暖阁!”
小顺子伸手往西面那条夹道一指,急促道:“诸位老大人快顺着这条道往西走到底!万岁爷就在西暖阁!我家魏公公已经进去接万岁爷了,但内厂的大太监刚察觉不对,已经带人往西暖阁围过去了,大人们快去接应,晚了就来不及了!”
说完,小顺子一缩脑袋,转眼又钻进了旁边的假山洞里。
“西暖阁!快走!!”
看到接应之人出现,刚才还喘得快要断气的温言、陈佺和孙延,立刻像是回光返照一般来了力气,陈识更是直接一把拽起孙延、半架着老爹陈佺,带着身后二十多名年轻司官顺着西侧夹道拼了老命狂奔过去!
才刚冲出西侧夹道口,拐进西暖阁前的庭院,迎面便听见院子里头早已是叫骂声、碰撞声震天!
只见西暖阁的汉白玉台阶下,身穿蟒袍、手里高高举着“司礼监掌印象牙腰牌”的魏佞忠,正带着那些司礼监太监,将身穿团龙常服的小天子死死护在台阶上方;
而在他们对面,闻讯从慈宁宫侧院赶过来的内廷大太监,已经带着五十多名内厂番子与后宫太监堵住了院门,两边太监正拿着拂尘杆子、门栓、木棍推搡扭打成一团。
“魏佞忠!你个吃里扒外的狗奴才,在天子耳边吹耳旁风的果然是你!你还敢偷拿掌印腰牌、私放万岁爷出阁!还不快滚开,把万岁爷交出来!!”
“放你娘的狗屁!咱家干爹乃是先帝亲封的司礼监掌印,咱家奉干爹钧令伺候万岁爷去前殿读书,你们这帮曹化养的野狗也敢拦驾?!干儿子们,给咱家死死顶住,谁敢碰万岁爷一根毫毛,乱棍打死!!”
魏佞忠脸上已经被抓出了几道血印子,显然是猝不及防之下吃了几记狠的,却依然像条护食恶犬一样抡着门栓挡在最前面。
眼看着对面内厂的人越聚越多,魏佞忠手底下那些个太监就要顶不住的时候--
“住手!当朝左相温言、礼部尚书陈佺、户部尚书孙延在此!谁敢惊扰圣驾?!”
一声雷霆暴喝,温言、陈佺、孙延、陈识带着二十多名年轻力壮的部院司官从夹道口冲入庭院,直接插进了双方中间,结成一道紫绯官袍人墙,将小皇帝与魏佞忠护在了正中央!
看到满头白发、官帽歪斜却拼命奔来的温言与陈佺,台阶上的小皇帝眼眶微微一热,当即迈步上前,两只小手一左一右抓住了温言与陈佺的紫袍宽袖,借着两位老臣俯身行礼的瞬间,小皇帝连声说道:
“左相,陈尚书,朕今日随你们移驾乾清宫亲政,但朕有言在先--母后乃朕生母,今日之事,只收权柄、只诛奸佞,绝不准伤及母后性命与安全分毫!两位爱卿若应朕,朕便走;若不应,朕便留在后宫!”
温言与陈佺闻言,皆是深深看了这位年仅十一岁却如此聪慧的小天子一眼,两位老人齐齐重重稽首:
“陛下仁孝天成,老臣等敢不奉诏!太后娘娘尊荣安危,老臣以身家性命担保,绝无半点闪失!请陛下即刻起驾!!”
“起驾--!回乾清宫!!”
魏佞忠扯开尖细的嗓子高呼一声,陈识与几名兵部、刑部年轻主事立刻上前,半扶半架地将小皇帝护在最核心处,由温言、陈佺、孙延三位年老重臣亲自在前方压阵,魏佞忠带着司礼监太监在两侧挥舞棍棒开路,一行数十人轰然朝着院门外冲去!
“拦住他们!快吹哨子叫禁卫!绝不能让这群外臣把万岁爷带出后宫!!”
那几个大太监吓得魂飞魄散,带着内厂番子和沿途闻讯赶来的后宫宿卫拼命上前阻拦,一时间,整条从西暖阁通往乾清门的后宫长街上,彻底乱作一团!
那些闻讯赶来的后宫宿卫面对着被温言、陈佺护在中间的天子,根本不敢拔刀动枪,只能横着枪杆和刀鞘组成人墙上前推搡阻截;
而温言、陈佺、孙延这几个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老头子,此刻却是豁出了老命,直接拿自己一把老骨头往宿卫的枪杆子上撞,一边推攘一边须发皆张地厉声喝令:
“放肆!天子御驾在此,尔等身为宫廷禁卫,敢对天子与宰相动粗,是要犯弑君谋逆、诛灭九族的大罪吗?!还不给老夫闪开!!”
被陈识架着胳膊快步疾走的小皇帝,也昂起小脑袋,冲着前面犹豫不决的宿卫厉声喝道:
“朕乃大乾天子!朕命尔等即刻退下,谁敢拦朕去乾清宫,斩立决!”
上有天子亲口呵斥、左相尚书以身挡枪,下有魏佞忠带着那帮亡命太监揪头发绊腿,抡门栓贴身肉搏,外加年轻司官用笏板和肩膀死命冲撞,那些不敢真对天子和宰相下死手的宿卫们一退再退,一行人就这么靠着推攘、肉搏与法统喝令,生生在层层阻截中撕开了一条口子,一路跌跌撞撞地冲过了三道穿堂回廊!
前方不远处,那座高大巍峨、分隔后宫与前朝的乾清门飞檐,已经近在眼前!
甚至透过乾清门被卡开的门缝,已经能看见门外夏涟和那两百名正在浴血坚守的外朝百官,更能听见门外传来的惊喜呼喊!
只差最后五十步!
只要冲过这五十步、迈出那道乾清门的门槛,天子移宫亲政的大局便将彻底落定!
然而。
就在众人堪堪冲入乾清门内侧那片宽阔广场中央的刹那。
“轰隆!!”
前方乾清门内侧原本敞开的第二道千斤铁栅重门,连同广场东西两侧的宫墙角门,突然在同一瞬间被人从甬道上方砍断绳索、重重砸落下来,溅起漫天烟尘,将温言、陈佺、魏佞忠与小皇帝一行人,同门外接应的夏涟等百官,隔绝在了铁栅门内外!
紧接着,伴随着一阵脚步声,足足两百名顶盔掼甲、手持强弓长戟的慈宁宫宿卫,连同上百手持铁链腰刀的内缉事厂番子,从广场东侧的慈宁宫通道潮水般涌出,将整座乾清门内广场团团围死!
狂奔中的温言、陈佺、陈识与魏佞忠等人被迫停下脚步,背靠着栅门,将小皇帝护在正中央。
而在同一时刻。
皇城外的朱雀大街上,副统领曹斌率领的内卫,正与周海统领的内缉事厂番子杀得尸横遍野,喊杀声直冲云霄;
宫城西华门与承天门外,已经从兵部取出虎符、调来两千殿前司与兵部亲军将宫城外门封死的右相严淞,正按剑立于城楼之下,与刚刚从兴庆坊云间阁苦主人潮中砍杀突围赶来,带着数百外戚私兵和五城兵马司甲士试图撞门入宫的承恩公张国舅,隔着三十步的距离剑拔弩张、引弓对峙;
而在后宫乾清门内的这片广场之上。
前方慈宁宫宿卫与内厂番子缓缓向左右分开一条通道。
一身立凤常服,连凤冠都没来得及戴的年轻太后,在内缉事厂提督曹化与一众大太监的簇拥下,一步一步走上广场高台,面若寒霜地拦在了乾清门前,那双冰冷得没有半点温度的凤眸,越过重重刀枪,直直落在了铁栅门前被群臣护在中间的亲生儿子身上!
一道栅门之隔,门外是嘶吼接驾的文武百官,门内是拔刀合围的太后与阉党。
百官终究没能带着小皇帝直接冲出后宫,所有的筹码刀锋,乃至两百年的国运,全都在这乾清门内外的方寸之间,图穷匕见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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