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 让开的粮道 (第3/3页)
一炷香。苇荡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苇梢上挂着的一点雪光。到暗窖,起窖,装车,两千斤,一袋不多装,陈麦的令:宁可多跑十夜,不可一夜贪多。
回程走到一半,前头探路的打了个手势,全队伏进苇子。一拨狄人游哨从干河沟方向过去,五六骑,马蹄声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马队过去很久,趴在雪里的运粮队才起来,谁也没说话,接着走。
头一夜,两千斤,顺顺当当进了城;第二夜,两千斤,顺顺当当;第三夜,洼道里远远传来过一声号角,运粮队趴在苇子里一动不动,号角响了一阵,又远了。
第四夜,柳木之把运回来的八千斤记上账,眉头却越皱越紧:"屯长,太顺了。顺得不像话。"
"嗯。"陈麦望着苇荡的方向,"他们要的,不是这八千斤。他们要看咱们怎么运、走哪条道、一晚运多少,把咱们的路子摸熟了,要么在半道上掐断,要么放长线,钓更大的。"
"那还运吗?"
"运。路子每晚换,量每晚不变。"陈麦说,"让他们摸,摸到的东西都是错的。"
八千斤入账,仓里的存粮回到了十七万斤边。柳木之把账誊上墙的时候,在"二十二日"后头添了个小注:苇荡续运,可期。可他自己心里清楚,这八千斤是拿夜夜悬着的心换的,哪一夜断了,都不意外。
第五日,到了。
这一日,陈麦白日里照常巡城、核账、看粮台,处理了一桩柴垛纠纷,给热食队定了新的轮值表。只有柳木之看得出来,屯长今日看舆图的次数,比往日多了一倍。黄昏交账的时候,屯长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:"柳先生,今日初几?"问完,自己拿炭条在墙上添了一道。
入夜,苇荡接应点,两个夜鹞子伏在苇子里,从入夜等到天明,老鹞子四人,没有回来。
第六日,还是没有。派去接应的夜鹞子在乱柳滩外三十里的干河沟里,找到了一样东西:一只军食包,油纸上的"雁回"两个字还清楚,包没拆,埋在雪里,埋得很仓促,像是谁边跑边扔的。
军食包捧回囤房,摆在桌上。四个人出发时一人十包,这一包,是四十包里的一个。它回来了,人没有。
第七日,接应点换了两拨人,等来的只有北风。芦根他娘找到囤房,问了一声她儿子有信没有,陈麦亲自回的话:再等等。老太太没哭,点了点头,说:"他打小在苇子里钻,鬼都逮不着他。"转身走了,背影比来的时候驼了些。
囤房里,那五日的归期用炭条画在墙上,一道一道,画到了第七道。陈麦站在墙前,看着那七道炭痕,看了很久。
"屯长,"柳木之的声音发紧,"再派一拨?"
"不派。"陈麦说,"信使没了,可以再想法子。人,不能再往黑处送了。这条路已经沾了血,再走,就是拿人命去填人家的网。"
二狗在担架上听见军食包的事,挣扎着要起来,胸口的伤把他拽了回去。他仰面躺着,盯着房梁,一字一字地说:"屯长,老鹞子跟我八年。军食包埋得仓促,说明他们在跑,跑,就是叫人咬上了。可他们要是被拿了,信……"
"信要是被搜出来,狄人这会儿该有大动静了。"陈麦说,"三十里外安安静静,说明信要么送到了,要么毁了,没落到他们手里。这是他们拿命换的安静。"
屋里静了很久。
就在这一日,南墙又吊上来两个降卒。还是白登部的杂军,供词里有一条,让囤房里的空气凉了半截:前几日,营里传得沸沸扬扬,说白狼旗的游哨在南边的丘陵里拿住了几个"汉军的探子",押去了中军。降卒说不清是几人,只说听看守的醉话,拿了探子的,不是狄人,是"马爷的人"——那位投了狄人的马爷,如今专管替狼主拿人、审人。
"马彪。"二狗在担架上咬着牙,"丘陵,是咱们走的路。老鹞子他们……是叫马彪咬上了。"
"马彪拿了人,为什么不声张?"柳木之不解。
"因为他在猜。"陈麦的声音很冷,"猜信送没送到,猜咱们知不知道人丢了,猜这张图在不在那四个人身上。他不声张,是想钓更大的,比如,钓咱们再派一拨人,顺着同一条路,送进他张开的网里。"
所以陈麦说,不派。
"报镇城的路,断了。"陈麦转过身,灯火在他脸上跳,"那就换一条路。柳先生,把盐道的信鸽名册找出来——苏九娘那边,该动一动了。"
窗外,北风卷着雪粒子,打得窗纸沙沙作响。三十里外,狄人的新营地里,灯火连成一片,安静得可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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