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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9章 战后 (第1/3页)
审马彪审了一夜。
天亮的时候,两份口供录完了。一份交镇军军法司,一份拿火漆封了,押上袁守拙的帅印和陈麦的私印,由六名镇军骑士换马不换人,直送京城。
柳木之抄录副本的时候,手抖得握不住笔。抄到那一页,他抬起头,脸色白得吓人:"屯长,这名字……"
"封存。"陈麦说,"你我看过,烂在肚子里。这份口供往上走,走到哪儿,哪儿炸。炸之前,雁回堡只做一件事:装不知道。"
"那黑风口的旧案……"
"会翻的。"陈麦把火漆印按下去,"但不是现在。现在提,打草惊蛇。马彪说得对,接他的人,官比兵备副使大。这样的人,给他三日,他能把一座堡从舆图上抹了。咱们得等京城那只手先动。"
柳木之捧着那份口供,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。
接下来,是清点。
围城六十七日,雁回堡的账,一笔一笔算到了明处。
仓里余粮十四万七千斤,盐道的四万斤实到两万八,底粮尽出,民间捐粮一千三。城防:东南角塌墙两丈,南坊烧毁民房四十余间,火油尽,滚木雷石尽,箭支损耗一万二千。
人丁账最重。守军八百,阵亡一百一十九。保粮队三百,阵亡七十一,重伤五十九。热食队阵亡九人,都是往墙上送饭时中的箭。夜鹞子前后折了十一人,老鹞子四人至今没有信,按阵亡记。南坊巷战,来不及撤的百姓死了六个。伤兵营里,没扛过去的,又添了十一个。
铁山河,单独记了一笔。
柳木之拨完最后一颗算盘珠子,报总数:军民阵亡,一百八十四口。
账报到一半的时候,出了件事。保粮队的名册上,阵亡七十一人里,有一个名字,书办不敢下笔。是头一年开春逃荒入堡的一个后生,姓什么没人知道,大伙儿都叫他二木头,因为他闷,一天说不了三句话。月圆夜他守在东南角的巷口,粮车阵破了个口,他拿身子堵的。
这样的人,堡里还有十几个。逃荒来的,投亲来的,半道上捡回来的,没籍贯,没亲人,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。
陈麦听完,说:"没名字的,咱们给他起。二木头就记,义仓守粮,木生。从今日起,他姓粮。"
书办问,那籍贯呢。
"籍贯雁回堡。"陈麦说,"生是无家的人,死是有家的鬼。雁回堡,就是他们的家。"
柳木之拨完最后一颗算盘珠子,报总数:军民阵亡,一百八十四口。
囤房里静了很久。耿守备坐在椅子上,肩上的伤还没好,半边身子动不了。他哑着嗓子说:"老夫守了半辈子城,丢过两座。丢城那两回,死的人比这回多十倍。可这一回的一百八十四个,老夫一个一个,都觉得是自己的儿子。"
"记册吧。"陈麦说,"一百八十四口,一口一张页子,姓名、籍贯、家中存人,一笔一笔记清。阵亡者的家小,堡里养到孩子成年、老人送终。这是义仓的第一笔新账。"
公祭定在正月初二。
头一日,堡里人开始糊灯笼。不是过年的红灯笼,是白灯笼,一百八十四盏,一盏一个名字。妇人们剪白纸,孩子们提浆糊,十字街上搭起了一丈高的祭台,台后立着一块碑。
除夕那夜,堡里没放鞭炮。家家灶上都多摆了一副碗筷,碗里盛着饭,饭上插着一双筷子。赵大娘把孙子哄睡了,自己坐在灯下,给灯笼描名字,描到半夜。她描的是她儿子的名字,阵亡守军,一百一十九人里的一个。描完,她把灯笼抱在怀里,坐了一宿。
碑是新凿的,青石的,一丈二高。碑阳没刻字,碑阴留了一百八十个名字的位置。碑额上四个字,是石琮写的,魏碑体,瘦硬如刀:怀仁之碑。
凿碑的石头,是从官仓后院里起出来的。二十六年前军屯裁撤,原有一块纪功碑,被砸成两截,垫了井台。铁山河活着的时候,年年拿油布把井台底下那半截碑包起来。如今那半截碑起出来,和新碑并在一起,立在祭台后头。旧碑上残存的字还认得:屯田之利,在……
在字底下,断了。
立碑那日,有人不解,问石先生,祭的是堡里阵亡的人,为什么叫怀仁碑。
石琮抚着碑额,说了缘由。二十六年前,秦怀仁将军在这儿屯田,修了十九条渠,设了十九堡军屯,养活了两万军户。后来粮入了仓,人获了罪,军屯裁撤,渠废了二十六条。雁回堡是十九堡的最后一个种。
"这座堡的人,是吃秦将军的渠水长大的。"石琮说,"渠救过咱们一回,如今这一百八十四口,是拿命护了渠。他们与秦将军,是一块碑上的人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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