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章 战后 (第2/3页)
初二日,晴。风很小,日头照在雪上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天没亮透,十字街上就有人了。先是各坊的老人,搬着自家的小凳来占位置;接着是妇人,提着灯笼来换新剪的纸;接着是孩子,被大人按着头,一个个教他们认灯笼上的名字。常太公来得最早,五更天就到了,拄着拐在碑前站了一个时辰,谁劝也不回去。
辰时,全堡的人聚到了十字街。镇军留堡的三千骑兵也来了,卸了甲,摘了盔,一队一队列在街尾。袁守拙一身素服,站在祭台左侧。耿守备让人抬着来的。二狗也来了,四个人抬的担架,他挣扎着要跪,被常伯死死按住。
苏九娘站在街角的盐道车马边上,没往前挤。她换了身素色的袍子,肩上还缠着绷带。盐道的弟兄们在街尾排成一列,把六十九个空位留了出来,每人旁边隔一步,站得笔直。有人问她,苏当家,咱们的人不在这碑上,列什么队。她说,碑上没有,心里有。送他们一程。
陈麦一身白衣,站在祭台上。
没有僧道,没有繁文。祭文是石琮写的,两百个字,陈麦自己念。
"维某年月日,雁回堡屯长陈麦,谨以清酌庶羞,致祭于守土阵亡之一百八十四位乡親之灵。"
"粮来之于地,城守之于人。诸君生为堡人,死为堡鬼。堡存一日,诸君之名存一日;渠流不息,诸君之祀不绝。"
念到一半,他的声音哑了,停了一停,接着念完。念完,他把祭文烧了,灰烬撒进火盆。
火盆里的灰烬打着旋升起来,被风卷着,飘过街的上空。街上静得只剩下风声。
然后是刻名。
石匠是南坊的老匠人,铁山河的师弟。他把凿子锤子摆在碑前,先磕了三个头,才开工。凿子落在青石上,一声一声,钝钝的,传遍了整条街。
头一个名字,不是石匠刻的。
陈麦从石匠手里接过凿子和锤子,跪在碑前,一笔一笔,亲手凿下了第一个名字:铁山河。
他没学过石刻。凿子不听使唤,一凿下去一个白点,凿了半个时辰,三个字才凿成。手指磨破了,血滴在碑脚上,他没擦。
"屯长,剩下的老朽来……"石匠要接。
"我来。"陈麦说,"铁师傅是给我挡的水门。这头一个名字,得我亲手凿。"
凿完铁山河,他把凿子还给石匠,却没有退开。石匠凿一个,他在旁边念一个名字,念名字的籍贯,念这个人的一件事。
"杜长根,南坊人,糊锅的师傅。腊月里东南角墙塌,他抱着滚木堵豁口,回来了两个,没有他。他糊的锅,全堡一半人家还在使。"
"王刘氏,北坊人,王顺的娘。属狗,六十一。填壕没的。她养鸡,堡里一半的鸡蛋是她家的。"
念到这个名字,人群里的王顺跪下去了,朝着碑,磕了三个头。他怀里的白茬灵牌已经上了漆,今日也供在了祭台下。娘的名字,从今往后有两处安放,一处在家里,一处在这条街上。
"李老鹞,苇荡人,信使。腊月里出去的,四个人,没回来。他们送的那条路,后来救了两万人。"
"杨满仓,东坊人,保粮队。月圆夜守东墙水门,跟着铁师傅堵闸口,闸口守住了,他没上来。他今年十九,还没成亲。"
念到这个名字,东坊的人群里,有个姑娘捂着嘴蹲了下去。没人敢劝。她跟杨满仓换过庚帖,开春就要过门的。
一个名字,一段事。石匠凿了一百八十三个名字,凿了整整一日。日头从东墙移到西墙,街上的人没有一个人走。凿到一半,人群里开始有哭声,先是妇人,后来是汉子,哭声不大,压抑着,一声一声,跟凿子声混在一起。
凿到第七十个名字的时候,二狗让人把担架抬近了。凿的是黑风口那一夜之后补进来的名字,不,不是补进来的,是这一回才真正进了忠烈册的名字。阵亡册念到此处,二狗让担架停在碑前,他撑起半个身子,朝着碑,把四十一个名字又念了一遍。这一回,念给碑听。
常伯站在担架旁边,替他扶着,眼泪流了一脸。
凿到老鹞子四人的时候,侯四从人群里走出来,扑通跪在碑前,磕了三个头,额头磕在冻土上,砰砰地响。他没哭,磕完头站起来,说:"四位哥,名字上碑了。往后苇荡的路,我替你们走。"
最后一个名字凿完,天已经擦黑了。
一百八十四盏白灯笼点起来,挂在十字街两旁的竿子上,一盏一盏,在风里轻轻地晃。灯笼上的名字被烛光透出来,整条街,像是一条名字的河。
陈麦站在碑前,朝着一百八十四盏灯笼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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