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章 筒车 (第3/3页)
们眼睛通红,几个人往北面冲,被二狗带人死死拦住。二狗肋条还没好利索,拦得满头大汗,吼得嗓子劈了:"都站住!总办有话!等总办来!"
赵柱子被人从窝棚里抬出来的时候,还攥着半块铜锣片。孙结实趴在担架上,后脑肿得老高,嘴里含混地念叨:"我喊了……我喊来人了的……"
马三婶挤进人群,把自家那床新絮的棉被盖在孙结实身上,扭头朝着北面的河影,狠狠地啐了一口。
陈麦站在灰烬跟前,站了很久。
河坡上聚满了闻讯赶来的人,黑压压一片,没人说话。晨风吹着火灰,打着旋。下河村老屯长挤在最前头,老脸涨得紫红,半天,憋出一句话:"这是要绝咱们下游的活路啊……"
"是啊。"陈麦开口了,声音很平,"他们以为,烧了车,咱们就没水了。"
他转过身,面对着黑压压的人群。
"他们忘了,"他一字一句地说,"车,咱们造得出来第一台,就造得出第十台。烧一台,咱们立十台。"
"可这是谁干的,总办心里没数吗?"人群里有人吼。
"有数。"陈麦说,"但眼下,不抓人。抓人,是县太爷的事。"
他这话一出,人群里一片不服:"人证物证都在,凭什么不抓?!"
"凭咱们现在抓,抓到的就是几个泼皮。"陈麦提高声音,"烧车的人,是有名字的,可让他们来烧车的那只手,不在河滩上。抓几个泼皮,正主在幕后笑。要抓,就抓那只手。那就得让县太爷,不得不抓。"
他顿了顿。
"石琮。"
"在。"
"报案吧。三处火场,两个伤者,请县衙来验。"陈麦望着下游的方向,"顺便把这三堆灰的方位、时辰、伤者的伤,一笔一笔,都记下来。"
"记下来做什么?"
"烧成灰的东西,比立着的东西更会长腿。"陈麦说,"灰会自己走到该去的地方去。"
人群慢慢静下来。
当日晌午,铁栓从堡里赶到河边。
这个汉子在三堆灰跟前,挨个转了一圈,蹲下来,扒拉着灰烬,捡起半片烧裂的枣木毂,捏在手里看了半天。围观的众人都看着他,怕这个把命都搭在炉子上的人熬不住。
铁栓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"毂没烧透。"他说,"枣木耐火,剩的这几块,还能用。"
"铁栓……"赵柱子躺在担架上,虚弱地叫他。
"人没事就好。"铁栓回头看了一眼担架,又转回头,望着三堆灰,一字一字地说,"他们以为烧了车。车是铁和木头,铁还在山里,木头还在林里,炉子还在堡里。"他顿了顿,"他们烧的是自己的时辰。十日之内,十台新车,立在他们眼皮底下。"
他蹲下,把那片烧剩的枣木毂递给身边的孩子:"拿着。往后有人问起水车是怎么来的,就把这个给他看:先有的灰,后有的车。"
河坡上静了一瞬,爆出震天的吼声。
当夜,堡里书房。
油灯下,石琮把那张烧剩的油囊皮摊在案上,皮子焦黑,角上那个"白"字却清清楚楚。
"物证。"石琮说,"可一个烧糊的字,拿到县衙,人家一句'栽赃'就顶回来了。"
"我知道。"陈麦说,"所以,我不要县衙认这个。"
"那要谁认?"
"要下游十九个屯的人认。"陈麦望着灯火,"让他们每个人,都来看一看这块皮子,闻一闻这堆灰。人心里认下的东西,县衙翻不了。"
正说着,门外传来一阵嘈杂。顺子进来禀报:下河村老屯长带着七八个屯的屯长,连夜赶来了,个个都提着东西,有提鸡蛋的,有提烟叶的,还有牵着羊的,说是给两个伤号"压惊"。
陈麦迎出去。老屯长一把攥住他的手腕,老脸在灯笼底下绷得铁青:"总办,俺们听说了。俺们几个屯长商量了:车,俺们帮着重造。人,俺们帮着守。他白家敢再烧,俺们十九个屯,一个屯出一班人,日夜轮着守!"
"对!"身后几个屯长七嘴八舌,"烧咱们的活路,就是烧咱们全村老小的命!这回,跟他白家拼了!"
"对!血债血偿!"
夜风里,陈麦望着这一张张脸。有老的,有少的,有满脸褶子的,有还没长齐胡子的。
二十天前,这些人还在他的册子里,是十九个隔岸观火的名字。今夜,他们站在他的门外,手里提着鸡蛋和烟叶。两堆灰烬,把十九个名字烧成了一个名字。
"各位的好意,我领了。"陈麦拱手,"车,不用各位帮造,雁回堡造得出。守,也不用各位出人。这回,咱们守个不一样的。"
"怎么个不一样法?"
"这回,"陈麦说,"让车自己守着,让灰自己说话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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