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0章 霜信 (第3/3页)
来的。"
"不是。"陈麦说,"他比我狠。他的兵,是拿命养出来的。"
当夜,堡里没有往日的安静。
家家户户都在磨镰。磨石在院子里支着,人就着月光磨,磨一下,指甲盖试一试刃。铁匠炉的方向,火光冲天,铁栓带着两个徒弟,给最后一批旧镰开刃,锤子声一阵一阵,像更漏。
马三婶家的院子里,妇人们在缝粮袋。新麻布袋子,一人一夜缝三条。有妇人缝着缝着针扎了手,把手指头含在嘴里,接着缝。
曹老汉把他家的那头老骡子刷了一遍,骡子老了,拉不动车了,老头儿还是给它多加了一捧料,跟它说:"老伙计,后日起,还得劳你的驾。这一回拉的不是粮,是咱们全家的命。"
四更天,堡里才渐渐静下来。
静下来之前,东门的更夫看见,总办一个人上了北墙,在墙上站了很久。城外,狄营的灯火连成一片;城内,千家万户的窗纸,一扇一扇地暗下去。
更夫后来跟人说,总办那夜在墙上,就站成了一根桩。
其实陈麦那夜在墙上,只做了一件事。他把从霜降到今日的每一日,在心里排了一遍。第一日开镰,第二日第三日抢东南角,第四日转场……排到第十一日,那一日,田里不该再有一根立着的稻秆。
排完了,他下墙,回值房,把排好的日程写了下来。
写完,搁笔。窗外传来第一声鸡叫。
他把那张日程吹干,压在案上的砚台底下。明日分工大会,这份日程就是全堡的令。十日九夜之后,田空,或人亡,没有第三样。
砚台压下去的时候,他的手停了停。窗外黑沉沉的,离天明,不远了。
霜信传到狄营,是同一天的夜里。
北坡打草的探马回报:堡里收了一片早熟粟,四百亩,七十一日熟;堡里的烟障换了地方,往田埂上挪了;堡墙上的人,比前一日少了一半。
汉人通译把话译完,贺鲁正在看地图。
大帐里很安静,牛油灯的火苗直直的。帐外,各营的炊烟稀稀拉拉,马料减了三成,喂马的时候,马夫得多站半个时辰,看着马把槽底的碎料舔干净。
秃骨掀帘进帐。这个苇荡折了三百人的万夫长,脸上还带着火燎的痕。
"大帅。"他瓮声瓮气,"城墙上人少了一半。这是个机会。末将请令,今夜就摸城。"
贺鲁没有抬头:"摸城,死多少?"
"半夜的工夫,拿下来……死八百,兴许一千。"
"八百一千。"贺鲁把地图上的炭笔拿起来,"苇荡,你折了三百,摸到木栅了吗?"
秃骨的脖子梗了梗,没吭声。
"城比苇荡硬十倍。"贺鲁说,"今夜摸城,拿一千人换半座墙,明日呢?明日后日呢?咱们还剩多少人回去见狼主?"
"那就这么看着他们收?"
"看着。"贺鲁说,"看到他们快收完的时候。"
他抬起手,手指在地图上雁回堡的外围,划了一个圈。
"传令各营。前十日,不攻,不扰,让他们收。收到最后三日,"大帅的声音冷下来,"全军压上。抢他们的场,烧他们的捆,冲他们收工回城的队伍。"
"大帅,"通译小声问,"为何不如今日就抢?"
"今日抢,田里是生的,抢去喂马,马都不爱吃。"贺鲁说,"最后三日,稻子熟透了,他们割下来,捆好了,码在场上,一年的血汗堆成山。那时候一把火,烧的不是稻。"
他顿了顿。
"烧的是人心。人心一散,堡里那两万人,明年开春,自己就得出来降。"
秃骨在帐中立了半晌,一拱手,退了出去。
"人收了一个月,眼看要收完了,"贺鲁把笔搁下,"最后三日,给他收走。"
"这才是灭人心。"
当夜,雁回堡的瞭望哨看见,狄人各营的灯火,一夜调了三回防。
头一回,是东营的灯往南营挪;第二回,是中军的灯熄了一片,又亮了一片;第三回,四更天,各营的灯火几乎同时暗下去,只剩瞭望架上的几盏,孤零零的。
值夜的军户把灯火调动一笔一笔地记下来,报上去。石琮拿着那张记录,在灯下看了半宿。灯火怎么动,他没有全看懂,可他看懂了一样:狄营里喂马的时辰,改了。从前是天亮喂,如今是半夜喂。
"喂马的时辰改了,是要让马白日里有力气。"石琮跟陈麦说,"他在攒力气。"
"我知道。"陈麦望着城外连片的灯火,"他要把最后的力气,攒到最后三日。"
"咱们的最后三日,"石琮低声道,"是拿命换粮。"
"是拿命换粮。"陈麦说,"所以开镰之前,还得再分一次家。先生,传令,明晚,全堡分工大会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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